《碎片》羽逸

1、第 1 章

　　下午的阳光特别温柔，我悠闲的把玩着一支金色的钢笔，看它反射的小亮点在天花板上游弋。所有作业都写完后心情更是放松，摊开日记写了几笔后居然醺醺的有了困意，便顺从这困意进入了梦乡。

　　仿佛又回到了上大学前那段难过的日子，爸爸的公司宣告破产，家里被追债人砸的一塌糊涂，妈妈和我不停的被人威胁恐吓，最后妈妈精神崩溃的签下离婚协议书逃走了，剩下我被爸爸抱在怀里躲避众人的拳头。

　　我不是小孩子了，再害怕我也不会哭给他们看，欠的钱我们拼了命也要去还，没必要把尊严也都搭进去。可是爸爸却哭了，他说什么也要让我上大学，为此他不惜再借高利贷给我交上了学费，我是在他的泪眼中踏进校门的，发誓将来不让任何人再欺负我们。

　　不知不觉间，鼻子有些酸，意识还没清醒，却再也睡不着了。过去像恶梦一般，总是无情的破坏着我的睡眠，久而久之，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回忆还是在做梦了。

　　最近更是很少有机会放松一下，两份兼职占去了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除了短暂的睡眠，我就像机器似的把马力开到最大往前奔。

　　活动着酸酸的肩膀，宝贵的休息日可不能就这么浪费掉，算算时间爸爸快下班了，今天买了牛肉回来，得抓紧准备晚饭去。

　　没想到爸爸就在桌旁坐着，手里拿的是我的日记本，看我惊吓的睁大双眼，笑了笑放在原处道：“写小说呢？咱家小才女又有新的爱好啦？”

　　“不是。”伸手抢过日记，我没有解释，慌忙将它塞进抽屉最里面，手心微微有些汗意。

　　其实我很多次都想给他看来着，让他知道我在等什么，可他就这么没有防备的当小说读了，反倒让我尴尬了起来，也不知道他看了多少页。

　　“晚上小林过来吃饭，我买了条鱼，咱们一起做饭去吧？”爸爸站起来，小小的卧室被他高大的身影衬的好像一个大盒子，那偏黄的夕阳印在他蓝色的衬衣上，变成了树叶的绿色。

　　因为过去的阴影，我不喜欢家里来客人，但是爸爸口中亲热称呼为小林的林清然不在其中。我们两个从小玩到大，是很要好的朋友，遇到困难的时候他家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这份恩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菜香味慢慢飘出厨房，心里的郁闷一扫而光，我开开心心的捧出一盘盘佳肴，趁爸爸不注意就捏着往嘴里偷吃一点，要是被他发现了便拿着筷子赶紧给他塞一口，直到他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随我光明正大的品尝为止。

　　厨房很简陋，但是非常干净，我们都是馋嘴的个性，对好吃的东西难以拒绝，小时候家里比较富裕，妈妈做饭很香，爸爸的手几乎没碰过锅边，妈妈要是下班晚了，我们一家便去小吃城解决晚饭，要是爸爸下班晚了或有饭局，厨房总会给他温着一碗粥，所以基本上爸爸是个君子远庖厨的人。

　　而现在，我们都磨炼成出色的厨师，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星期天大显身手的做菜煲粥，这里便成了家里最温馨的一角。

　　“好烫好烫！”我吹着通红的手指，指间是刚出锅的肉片，外焦里嫩，想吹吹再放进嘴里，只是忘了用筷子，直接下了爪子。

　　“还不快扔了！”爸爸迅速用铲子接过肉片，另一只手已经端了盛好酱油的小碟让我把指尖泡进去，“傻丫头，这么大了还是改不了，桌子上有筷子有勺子，非要用手，烫着了吧？！”

　　“呜，疼——”我撒娇的举起手指，然后乐滋滋的等待爸爸的嘴唇覆上，小时候他都是这么做，说是亲亲就不疼了，今天却迟迟不回应。

　　“手指头都烫熟了，呜呜，都没感觉了……”我抽泣着失望的拿回来放进自己嘴里，心里抱怨要是旁边没有酱油就好了，爸爸肯定是不想亲一嘴酱油才不搭理我的！

　　“呵呵。”他好气又好笑的揉揉的我脑袋，“这么快就熟了的话，这牛肉的温度可了不得喽！”

　　“呜……”我依旧不满的唔唔哽咽，跟在他的背后走出厨房，爸爸比我高出太多，脚步沉稳的走在前面，以至于我总有种还是小孩子的感觉，也就拿撒娇当习惯了。

　　门铃恰好在这片刻的沉默中响起，小林提着一袋水果，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看见我一直含着手指，用小脑也能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事，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们都是坏家伙，看到我受苦就知道笑！”说归说，我可一点都没在意，各自坐好后就若无其事的拿起了筷子。

　　“我不是坏家伙，小东才是呢！每盘菜里都有她的爪子印儿了！”他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小男孩，乐天又爱捉弄人，常常和我一起逗的爸爸忍俊不禁，这也是他特受我家欢迎的原因之一。

　　爸爸一直想要个儿子，虽然没有达成愿望，但是对我一样很好，并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女儿不如儿子的话，要不是妈妈露过几次，我还以为爸爸最想要的就是女儿呢。

　　现在经历过各种磨难的打击的爸爸比以前更温柔也更脆弱了，他不再那么爱笑，偶尔他以为我不注意的时候流露出来的那种落寞直让我想哭，如果妈妈在，如果我是一个可以撑起一切的男子……

　　“我的爪印也是御爪印，没有我碰过的菜全都不合格！你不爱吃我自己吃！”我做势去端小林面前的鱼汤，吓得他连忙抱起来就躲到了爸爸的背后，嘿嘿的笑嚷着不敢。

　　“小林快毕业了吧？”爸爸的情绪不高，我们也就玩闹不起来，乖乖坐回自己的位子。

　　“是啊，还两个月，其实也算是毕业了。”他那比我还白皙的脸庞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实际上已经快读完研究生了，我则因为整天跑来跑去的打工，晚上常常失眠，反倒不像个才十九岁的女孩。

　　“以后有什么打算？直接去帮忙家里么？”

　　“不，我想自己先闯一闯，能白手起家最好不过了。”小林难得的严肃的一会儿，爸爸赞许的一笑，他这才又恢复调皮状，冲我眨眨眼睛。

　　“有时间多和你父亲聊聊，毕竟都是经验之谈，对你有好处，不要总逃难似的跑出来。”

　　“是，”小林馋馋的一笑道：“可我家里哪有这么多好吃的？那个大胡子阿姨每次只做我爸爱吃的菜，太偏心了！”他家请的厨师手艺精湛，脾气超好，就是有点婆婆妈妈，久而久之这大胡子阿姨的外号就被小林喊开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真的有个长着大胡子的阿姨呢！

　　“可以让东东去你家帮忙，你不是一直夸她做菜好吃吗？反正这孩子非要做兼职，累的上学也没精神，还不如做点拿手又喜欢的工作。”

　　“爸爸？！”我心里突的一跳，小林那边却已经点头如捣蒜，高兴的叫着“好啊好啊”……

　　“好什么好？我才不要当你的佣人呢！别美了！”感觉到爸爸隐含的意思，我半真半假的生气了，一时间没了胃口，拿目光鞭笞着得意的小林。

　　“谁说你是佣人了？我高薪诚聘你为我的专属厨师，正好我家离你的学校近，中饭晚饭就拜托你啦！”

　　“没门儿！”

　　“有窗户。”

　　“没空和你贫嘴！我吃饱了。”我擦了擦嘴，准备撤退。

　　“我下个月要出差去深圳那边，东东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去太久，要不还是不去了……”爸爸淡淡的笑着，他有工作以后还没被派出去过，这次机会岂不是很重要？

　　“小林，高薪是多少啊？”

　　鉴于我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小林反应相当迅速，笑嘻嘻的帮我新添了碗汤道：“这个好说，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算。”

　　“那怎么行，做人要有诚信！”我老成的敲敲他的额头，“做商人更要讲信用，待会儿再谈工资，先就这么说定了。”

　　“好！”

　　之后，爸爸依旧那么和蔼，临行前还问我要什么礼物，可我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感觉一下子与他疏远了很多，是看了日记的关系么？

　　小林和我一起去车站，来往匆忙的人们行色匆匆，带着一份焦急紧迫，频频看表，时间在这里总是焦躁的。

　　“早点回来……”

　　我在车站的人潮中对着渐行渐远的火车默默的喊着，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终于还是没看到最后的影子，眼泪只落在了心里。那些一笔一划写的方方正正的字，伴着幼稚的感情，看起来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难道竟是一种负担？爸爸不会被它感动，而是会被它推远？

　　一次次想要把本子撕毁，边缘的页脚已经被揉皱，我狠不下心毁掉这么多年的心语。然而留着它们又能怎样？我回家后慌慌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爸爸的房门锁着，我就扶着把手缩坐在地板上，额头感触到门板上的花纹，硬生生的在皮肤上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