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燕枝

8、8 他在我的幻

　　冷得颤抖的身体像没有意识一般前行，耳畔响着呼呼的风声，汽车疾驶过潮湿的路面尖锐的鸣笛声，街边店面音响里放着节奏激越的歌声。所有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将这荒凉人世装饰的如此繁华。
　　可是你的心这样孤寂麻木，带着不可听闻的沉痛抽泣，热闹挤进你的眼里，钻进你的耳朵，虚张声势，大举入侵，却在你紧锁的心门外溃不成军，烟消云散。
　　你最初与最终都是孤独的，与喧嚣人世互不相属。

　　这一段路行人稀少。走过前方的十字路口，我便得以得到一张离开这里的车票，离开这生活八年的城市，离开那填满我记忆的男子，离开这灯火耀眼的夜晚，走出它亮如白昼的清冷，孤身前往无尽的夜色茫茫。
　　一切都会变成回忆。回忆是纹在心上的诡秘刺青，只有你知道它曾如何一针一针落下得以成形，你也知道会如何携带它了却一生。

　　我想起十九岁的夏天，安辰和我在海边消磨时间。我穿着他送给我的淡蓝色棉布裙，光着脚跑到海边，海水漫过我赤裸的脚踝，温柔的覆在皮肤上。安辰举着相机站在不远处将镜头对准我，他的身后是汇集在海边来回漫步的人群，安辰站在那里，黑色相机遮住他的半边脸，我在镜头前静静的看着他，海边的鼎沸人声退去，海水冲击沙滩的涌动声退去，金黄色海岸退去，颜色各异的人群退去，蓝天碧水退去，整个世界向后退去，只有我和安辰静静相对。
　　爱是人潮千万，我只看你一个。
　　时间像温水缓缓流过，我的世界空白安静，只有安辰静静站在眼前。我对着镜头微笑，这时光如此好。

　　耳边传来尖锐的刹车声，沉闷的撞击声紧随其后。十字路口的交叉处，意外冲出来的黑色轿车被侧面驶来的大卡车撞翻，带着刺耳的摩擦声滑行出几米远。所有的车都停下来，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了，只有红绿灯无辜的闪动计时。
　　五秒。四秒。三秒。两秒。一秒。肃杀的风声在耳边刮起，吹熄迷离灯火。
　　黑色轿车的车牌被震落一端，孤零零的悬在车前。熟悉的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像火一样烧伤我的目光。
　　那是安辰的车。

　　近处有人从各自的车里下来，远处尚不明所以被迫停下的车高声鸣笛，安辰的车周围被人群围起，遥遥的阻隔开我。
　　我在心底告诉自己，那不是他，那不是他，那不会是他。但脚步不自觉地向人群靠近。
　　那一定不是他。安辰现在应该在家里，他坐在我们一起挑选的沙发上，或许接到女子的电话，讨论婚礼的种种安排。他会穿上黑色的西装，打着精致的领带，挽着穿白色婚纱的女子缓步走过红地毯，他们互道誓言他们交换戒指他们亲密的吻。那不会是他。

　　我透过被撞碎的车前挡风玻璃看到安辰。他低垂着头，鲜血从头部侧面涌出，顺着脸颊流入脖颈，他的白色衬衣满是血色，碎裂的玻璃碎片掉落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
　　他一动不动。汽车仍在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我被抽空意识的头脑里空荡荡间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回声。我看到三年前用我们的合照做成的车内挂饰在布满裂纹的玻璃后斜垂着，照片里我和安辰的头靠在一起，没有人笑，但都表情自然亲近。
　　救护车的从远处开过来，警察疏散人群，有人来牵扯我，我转身看他，眼中却没有具体的人形。
　　耳边听到安辰的声音，他说，花杞，我要离开你了。
　　我向后退去，看到从车门缝里渗出的鲜血滴落在潮湿的路面上，和雨水混合蜿蜒成一条长长的血流。很多年前，我看着这样一条血流在眼前静静的淌，它流过旧房屋地板上的平整与裂痕，如岩浆融化尽我从前的生活。他出现在我的泪光之后，面容悲戚温和。他说，花杞，我是安辰，跟我走。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打开手机，安辰的短信接踵而至。
　　花杞，你回家来。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那样的话。
　　你回家来好么。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最后一条短信是未接电话的消息提醒。二十一点三十六分四十二秒，安辰打来电话。那是安辰出车祸前三分钟。

　　他开车来找我。他穿过数条街道。他猜测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他疾驶过我前行的道路。他在马路另一侧看到这一端的我。他打电话给我。他急切的转过车身驶向我。他想说花杞，跟我走。他忽略了信号灯。他被侧面驶来的卡车碰撞。他的鲜血从车门缝中渗出，流到我的脚边。

　　他在我的幻觉中靠近我，贴近我的耳边，他说，花杞，我要离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