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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身后已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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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在终点站停止前行,火车站在几百米的距离外灯火通明,遥遥望去,亮如白昼。柏油路上的积水反射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光。我拖着似无重量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踩过积水,向如火燃烧的光芒里走去。
湿冷紧贴皮肤包裹全身。身后已是不能回头的茫茫安谧夜色。
要与安辰结婚的人是半年前安辰为某杂志拍摄页内广告摄影时对方的负责人,三十三岁的本地女子。
安辰说,她怀了我的孩子,我们年纪都已不小,我想要对她及那个孩子负责,想要组建一个完整健全的家庭。花杞,我要结婚了。
我坐在安辰对面,听着他的言语。言语像炙热岩浆流淌过苍凉荒原灼伤粗砺土地,像肃杀的风声在耳边轰轰涌动。
我突然想起我的母亲,新世纪的春天,她三十三岁,她的黑色行李箱停靠在门边,她在我皮肤上留下带来幻觉的触摸,她轻声唤我,花杞。
花杞,我要离开了。
七岁时她带我去旅行,冬天,我们前往北方的城市,路途遥远。火车颤动着驶向目的地,我坐在临窗的位置,她坐在我身旁一言不发。车厢里有其他孩子嬉闹的声音,笑声清朗无邪,列车员推来零食售卖,孩子向母亲索要。而我虽也有喜爱之心,却并不会向身旁人索要什么。我看着窗外后退的风景,无动于衷。那时我便已学会不向任何人索要任何东西,也不会提出要求。
世间所有的需索都应向互有付出感情的人提出,这需索之间没有强迫没有失望,且必有适宜的回应,它让你在应允和拒绝之中都感受平静。我与母亲自小关系疏淡克制,感情的维系也许只是血缘的连接,甚至这血缘也并不会捆绑要求什么,付出和得到的感情都不足以让我有绝对的理由要求她为我做什么。
但安辰是我可以付出感情且得到回应的人。与他生活的八年时间里,我可以说出所有的愿望,一件新衣服,一本书,一个游玩的日子,他关注我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言语,每一刻沉默,我热烈而充沛的接受他的关注,安然自得的生活。
我同样关注着他。在意他的叹息,他的微笑,他在日光下皱起的眉梢。所有的在意都落在心底,丰厚重实。
17岁的某一个梦中,我与母亲站在马路的一边,车流在面前急速驶过,灯火延绵在整条街道,对面的路灯下站着安辰,他的面容在流动的车辆后忽隐忽现,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说,花杞,你在爱。
我在漆黑的房间里惊醒,大口呼吸。听见门外安辰走动的声音,他接了一杯水,水流落进空空荡荡的杯子传出击打的声响,而后填满空虚的容器。
她说,花杞,你在爱。
我知道,这爱击打心底,如水流填满空荡荡的心房,充实圆满。但这爱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它在夜里踩着轻盈的脚步,尘埃都不惊动,注满我的身心。
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但他说,花杞,我要结婚了。
我或许曾在无望中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安辰穿上黑色的西装,手挽着身着婚纱的女子,白色婚纱的裙摆扫过红色的地毯,婚礼进行曲中他们幸福的微笑,在祝福中互道誓言,给予彼此一个温柔的吻。但更长的时间里,我想着余生便是我和安辰的,仅属于他和我,我们互相归属,即便悲哀的没有任何可承诺余生及归属的关系。我看着他变老,我的手指会穿插过他的白发,他的皱纹也是美好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深深地痕迹,我可以沉默并坚定的沉沦至死。
我看着安辰的脸,他的脸尚是我初识的样子,时光似静止在他脸上没有流动,所有的温存柔软都还留在那里,但其中却已有藏不住的疲惫隐忍神态。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接受这件事你还是会做么?”我问他,语气冷淡,但我知道我已是在乞求。
“我会。花杞,这是我应承担的责任,就如当初我毁坏了你的家庭,使你失去父母,我认为照顾你是我的责任一样。”
安辰向我说这段话时,声音克制但我听出其中不能压制的激动语气。
“如果这么多年待我的好只是因为歉疚我根本不需要,损毁的东西既然已经无法恢复,所有的歉意和弥补只是为了满足你自身的圆满,对我来说不会改变什么,我失去的不会再获得。”
我知道这会激怒他,但如今我已别无他法。或许感情的证明只能在冲突中获得。
安辰看着言辞激烈的我,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他深深呼吸,却不置一词。
我终于感到绝望。出言反对,承认,甚或欺骗都不是最可怕的,它们都是直截了当的抚慰或攻击,是强盛的光源或锋利的刀刃,有形有温度。而沉默是无形的黑暗境地,没有光亮,是最深的海底,溺死所有希冀。
“安辰,我爱你,很多年我都在爱你,我不愿你和她结婚。”
我终于对他说出这句话,近乎哀求。感情终于这样赤裸裸的呈现在他眼前,放弃所有冷静克制,变成一场生死赌博,成为最后的挣扎。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辰一脸震惊的看着我,大声冲我吼道。
“我知道,安辰,我在爱你,我不要你和她结婚。”眼泪从眼眶掉落,滚烫的滑落脸颊,他的脸历经多年再次出现在我的泪光之后,不复悲戚温存。
泪水是耻辱与绝望的,但不能止息。
“够了!你疯了么?你从这个家里给我滚出去!”
安辰这样愤怒与慌张。他的手伴随言语扫落桌上的透明玻璃花瓶,玻璃撞击地面发出的巨响与他的言语同时静止,房间安静下来,碎裂的都已碎裂。
我突然很想大声的笑,利刃穿插心脏的痛觉都已不清晰,这爱而不得的苦,是扬起嘴角却转弯仍在流淌的泪水,烫得蚀骨。
我在距离安辰两米的地方转身,这距离已远的像天涯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