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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看着眼前巨大的生物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倒下去,淮宁呼出一口气,像是积压了很久了似的,忽然就感觉心里轻松多了,然而伴随着这口气呼出的却是一阵又一阵的恶心,浑身都好像被灌了铅似的无法动弹。
      淮宁注意到了,他右臂的伤口沾到了蜘蛛的血,而蜘蛛,通常都是带毒的。
      其实,还有一点是淮宁没有想到的,如果不是先前与骠骑那一战中他就已经受了伤,那毒是伤不了他的,血麒麟的血百毒不侵并能解百毒。而他之所以不能幻化出在蓬庐宫都能够使用的珊瑚鞭,也是这个原因。
      淮宁双手紧紧地抓住胸口的衣襟,想要稳住自己的身体,可是这样做不但没有任何效果,反而使他本就已经力竭的身体更加摇晃,没有支撑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尽力维持自己神智的清醒,淮宁撑身欲起,却不料重心不稳的重重跌回了地上,这一摔竟摔得脸色苍白、满头冷汗。
      淮宁想自己和那个男人一身鲜血,必定还会再引来一大群妖魔争食,此时他又毫无办法,连动一下都是奢侈,如何迎战。他本想再试一次,却不料一时操之过急,刚起身,摇摇欲坠的样子,还不曾适应起身时过猛的力道,竟“哇”的一声,硬生生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鲜血瞬间变色,间隙落下,连腐蚀草地的能力都失去了。
      血麒麟的血原本应该是艳红的深花色,是比人类的血更加深红的颜色,但是此刻袒露在草地上的血迹却是少见的墨黑,虽然淮宁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血麒麟的存在,但这却肯定了他的猜想——他的确中毒了。
      失去意识之前,淮宁奋力抬起沉重的眼帘,虚弱地望向树洞里的人,他想,或许他们待会儿就会被妖魔争吃入腹。
      黑暗中,淮宁感觉自己好像飘浮了起来,意识很模糊,仿佛回到了从前,混乱的脑海中萦绕着许多过去的事情——
      沈淮宁,你怎么不去死!?
      小宁,来,到爸爸这里来……
      ……小宁……记得妈妈跟你说的话……千万不要对任何人动心,也不要欠任何人的情……
      你个小野种!你妈偷汉子生了你,你还有脸来沈家!?
      ……沈淮宁,沈淮宁,沈淮宁……你,害死了你妈不够还要来害我们沈家!?
      我们,是比蝼蚁活得更加卑微的生物,从不见光明,却甘之如饴,然而十几年的相濡以沫和父女之情竟抵不过一片薄纸……错了吗?忏悔吗?可是有谁会看?没有人了,有的只是那一累白灰,听不见,看不到,感受不了,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
      ……
      当淮宁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敏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变回了第一次在蓬庐宫醒来时的模样——麒麟,那还是他在蓬庐宫的浴池里沐浴时发现的。他保持着小兽受伤的姿势,跪趴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是的,绿油油,原本被血腐蚀过而变得焦黑的草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枯枝烂叶杂乱堆砌而被引燃的火焰,黑暗的森林似乎也被这团小小的火焰照出了光明的意味。
      有人!?
      淮宁猛然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那眸子里似乎包容着世间万物,笑起来,眼波就似层层叠叠的电光,引得人不禁想要看见这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出现涟漪,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黑色的头发隐藏在米色的裹布里,温润如玉的样子。
      “你醒了?”年轻人的嗓音就如同那人的微笑,温柔得能够滴出水来,说着还不自觉地想要把手放在淮宁的头顶以安抚他的警惕,但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终究没能付诸行动,只是一味地笑,仿佛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淮宁低头看了眼自己受伤的脚,已经包扎好了,红色的皮毛外裹着几层刺眼的白色纱布,“你救的我?”
      淮宁很张狂,但同时他又是谨慎的,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是否能和麒麟这种在二十一世纪只会在神话传说中出现的神兽沟通,所以即使从草地状况的变化便能推测出有谁救了他,他依然不会主动开口讲话,他还不想被人当作妖怪。
      从他遇到蜘蛛开始,他便明白,这个世界是一个人类和妖魔共存的世界,弱肉强食是这里的法则,就是不知道麒麟算做什么。
      依然是神兽?又或者,妖魔中的佼佼者?
      但以蜘蛛对他下手毫不客气的情况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为巨大。
      而年轻人救了他,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人绝不是普通人!
      你见过没什么本事的普通人胆敢于夜间单独出现在这种妖魔随处可见的树林里吗?顺便还救了一只浑身是血的动物?恐怕非但不是普通人,即便并非身怀绝技,至少也是个经常出没这里的人。
      一句“你醒了”这样再平常不过的话,实则把淮宁心中疑问几乎全部解开:这里的人能和麒麟沟通,否则应该还不会有人傻到和动物讲话;以年轻人话语不经意间流露的亲切,也可以理解成,麒麟不是妖魔,在这里,身份尊崇,地位也不低。
      当然,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着喜欢与动物自说自话的人,因为他们只能找到这样的倾诉对象,动物会把他们心中的秘密永远藏在心底,守口如瓶,只字不提。
      儿时的境遇造就了淮宁不信任任何人、孤高独立又放纵的性格,这样的性格在带来独特主张的同时,也会带来数之不尽的麻烦和误会,即使再怎么亲眼所见,他也决计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好人”存在,而这样的性格与观点也就决定了他一生磨难不断的命运。
      对于第二个答案,淮宁是持怀疑态度的,尽管那是他自己的推断。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陌生人好,即使有,也并非出自真心,或多或少都会想要在别人身上谋取自己的利益,那种心地真正纯良的人,恐怕只存在于梦幻的书纸上。
      因为,无论哪里,无论对象,只要有心,任何事物均是有着巨大的利用价值的。
      看似清澈的泉水也许蕴藏巨毒,笑,有时也只是一种伪装,亲切的态度可以靠面具来维持,那里或许正藏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死神就立在不远处向你微笑。
      “不,真正救你的人,是他,”年轻人再次笑了,仿佛天上的星辰都坠落到了他的眼睛里,闪着灼灼的光,“我只是恰巧经过这里看见而已。”
      他指了指火焰旁颓坐的人,淮宁便顺着他的手指向的方向看了过去:夜色覆盖了这个人的身体,只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来,看着有些不真切,但他眼底的阴霾和脸上的肃杀之气却在幽暗的树林之中被面前的火光照得尤为突出,把这原本就没有什么人气的黑色树林映衬得更加阴暗,让人看了不住胆寒。
      淮宁的眸子暗了一暗,他还想着是谁,原来是那个被他救了的男人,看他的样子不似先前的狼狈,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上的血渍也清洗掉了。
      这样的话,事情的大致经过淮宁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了,无非就是他昏死过去,刚好那个男人醒了过来。
      这么说的话,淮宁终究还是太逞强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似严重的伤口明明没有流多少血,如今却有失血过多之后的虚脱感。
      他重伤之后变做麒麟,也就等于是告诉所有看见的人,他是麒麟,不管麒麟在这里代表什么,都会招致无穷无尽的麻烦。现在除了蓬庐宫那群人之外,知道他的本尊是麒麟的,就还有眼前这两个人,淮宁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杀人灭口了,否则以后恐怕后患无穷。
      人的内心深处出现了杀机时,往往会通过眼睛或身体各处的天然反映亦或后天的条件反射表现出来。淮宁虽有一颗玲珑心且聪颖有余,但终究是阅历太少,前世也不过活够17岁便匆匆离世,目光自然而然地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千年寒铁打造的匕首,散着丝丝阴冷的光。
      年轻人自然不会感受不到,但他只能叹息,人间的争斗,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参与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只是第一眼看见这只小小的奇怪的红色麒麟,惊讶于他为什么不是待在蓬山,震撼于他浑身上下尽是鲜血却没有任何麒麟该有的正常的反应,感叹于他冰冷如刺的眼神仿佛可以将所有站在他面前的事物洞悉。
      这让年轻人觉得心里像是缺了一个口,轻微的心疼,可他不但没有讨厌这种莫名的感觉,反而在心底细细品尝。
      见淮宁并没有说话,垂头依旧趴在地上,红色的鬃毛柔顺地贴在勃颈两边,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在火光摇曳的照射之下流转出动人心魄的光泽,一中难以言明的情愫便涌上了他的心头,狠狠地撞击着他那颗久未波澜的心。
      “我的心里有很多关于你的疑问,可以问吗?”年轻人很自然地坐在了淮宁的对面,没有丝毫的尴尬,神情诚恳毫不做作,然而,他的话,换来的只是淮宁冷漠的眼神。
      淮宁一声不吭,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连眼都不曾抬一下,态度冷淡表情漠然得全然不似一个活物,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样的态度,即使面对的是陌生人,依旧是极不礼貌的。
      但年轻人却似毫不在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你不回答,那,我就当你默许咯!?”
      “我似乎没有回答的必要,更何况,我并不是你救的,不是吗?”淮宁终于说话了,他的声线很美妙,淡然之中偏生就一副好嗓子,少年的细腻、稚嫩夹杂着些许低沉的妩媚,令人听了骨头都忍不住酥掉。
      淮宁的意思很清楚,救命之恩他自然不会忘,可惜救了他的命的人,不是眼前这个。
      说到这里,淮宁的心头又有些紧闷,随即软软地低了头枕在自己的蜷曲在草地上的前腿上,他这才想起,自己不但受了伤,还中了蜘蛛毒。
      “那……好吧,我会尽快把你送回蓬庐宫的。”年轻人并没有因为淮宁的话而气恼,反而笑了笑,似是随口而出的一句宽慰的话,起身便要离开。
      “等等!”淮宁浑身一震,蹙眉叫住了前面的背影,一时情急之际竟也忘记自己身上有伤,起身时全身拉扯似的疼,接着便挡住了年轻人的去路,对方显然知道很多事,从蓬庐宫到麒麟,或许,他可以从他那里下手。
      “怎么了?”温柔的话语,淡淡的关怀。
      淮宁不得不妥协一半,半天才吐出两个字,“问吧!”
      年轻人却并不感到惊讶,眼角眉梢都禁不住挂上了淡漠而又温暖的笑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追过来,会“求”自己问,尽管态度算不上友好,却也总比什么也不说要好得多了。
      他承认,他似乎也变得有些坏了,对着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玩起恶作剧了。
      是的,他是故意的,虽然不知道淮宁为什么会在这片禁林里,但他却有自己的看法。因为蓬庐宫没有任何关于淮宁的消息传出来,蓬山丢失麒麟,这是很严重的事情,更奇怪的是,据说蓬庐宫已经迎来了新的巧洲国的麒麟——镐麒。
      十二个国家,怎么可能会出现十三只麒麟?
      年轻人就坐在火堆前,他的对面是还没有化形的淮宁,因为虚弱,他趴在地上,眼中印着“噼啪”跳动的火焰,明灭模糊,而在他们的另一头,坐着那个被淮宁救下的男人,他已经醒了,此刻却闭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年轻人的第一个问题,旁若无人的问题。
      淮宁愣了愣,眼里尽是戏谑,“名字?很重要吗?你可要想清楚,我不是傻瓜,这也不是你问我答的游戏,你问了我,我没理由不问你,问完了我想知道的事情,我就不会再回答你,那么,你还要把这么宝贵的机会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似乎笃定年轻人在听了这番话之后会有些吃惊,并且会马上把刚才的问题收回去,淮宁的眼中,轻蔑更胜。
      然而,对方只是一笑置之,“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哦?是吗?可是,你不认为,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应该先自报家门才是啊!”
      “……”说到这里,年轻人沉默了,一反常态的,脸上没有了笑容,但却只是在短短的一瞬间,但却依然没有回答。
      就在淮宁几乎以为这段算不上对话的对话即将要结束的时候,“……更夜,我的名字,是更夜,”更夜依旧是笑着的,笑含微伤,这几百年来都未曾被提起的名字,如今终于重见天日,“也有人叫我,‘犬狼真君’。”
      更夜,更夜,更夜……淮宁像是着了魔般,不停的在心里重复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将要破茧而出,缱绻化蝶。
      点点的星光从斑驳参差的树林间的缝隙依稀地洒落在这片温柔的草地上,黑暗退却,光明再现,从相逢的这一个黑夜开始,某种暖意一点点渗入两人的心尖,逐渐融化彼此的防线,稀释了心中的阴暗,消去了毫无价值的隔膜。
      冻结的血液,终于在这个寒意还未散去的春天,缓缓复苏,在血管里畅快地流淌开去,铺成生命中决然的哀艳之曲。
      “淮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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