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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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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心底有一个直觉告诉我,季先生可能有点喜欢我。知道了这一点,事情就有好办了。我对季先生撒谎了,我装得漫不经心,笑着对他说,“我和跃进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好不好,他只是帮我找工作啦。”季先生根本没有对我所说的话起疑,反而是握了握我的手,往停车库走去,边走边对我说,“你呢,还是回去好好读书,读书的钱,你妈生病的钱,都不需要你来担心。”季先生把我塞进他的那辆桑塔纳里,这是他爸刚给他买的车,不过季先生好像不太喜欢,每次见到他的车,他都要皱眉,皱着眉给我系安全带,皱着眉开车到医院。
我到病房里看了一眼我妈,给她洗了一个苹果放在桌上,季先生看见了,又皱了皱眉,拿起苹果削掉皮,切好块放在盘子上。后来,我跟季先生住在一起,我发现,无论做哪件事,季先生都尤其认真,皱眉也认真,吸烟也认真......
季先生离开医院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挥着手甜甜地和他说再见——我踮起脚抱了他一下,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抱他,我的余光微微一瞥,就看见季先生的皮肤,耳朵,头发......还有,他身上永远不曾消退的消毒水味。我当时贴着季先生的胸膛,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比我快多了。其实,我并不是真正想要拥抱他,我只是为了验证。如果他推开我,就说明他不喜欢我。后来事实证明,在十几秒后,他才和我依依不舍地分开。
篮球比赛在医大的广场上举行,那时篮球运动盛况空前,来看比赛的大都是精力充沛的男生,但也不乏像我这种纯看热闹类型的女生。广场里里外三层全围着漆黑的人头,人浪一层推一层,我本来站在里层,半场看下来,不知不觉竟被挤出去了,我既是垫脚尖,又是伸长脖子,可是挡在前面的全是高个子的男生,我是想看,也没办法了。“算了,反正也看不懂。”我刚想转身就走,没想到就碰见季先生了。他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没来呢。”
“啊,我早来了,就是......”正待我要解释,季先生又什么都懂了。季先生刚想出口嘲笑我矮,被我堵住了嘴,“你高你高,好了吧。”季先生笑了,又摸了摸我的头,这回摸得有点重。前面人潮又一次翻起鼓掌声,看来比赛比得很精彩,季先生很兴奋,连问都没问我,直接一把抱起我,把我放在他肩膀上。我比别人高了一个身子,全场风景一览无余,季先生还问我,“看得到吗?”我有些不好意思,周围的几个观众望过来,竟然为我俩鼓掌叫好。这下,我就更不好意思了,推了推季先生的肩膀,柔声道,“你放我下来吧。我怕你看不见。”季先生心情是好得不得了,他身高本来就鸡立鹤群,站在后面也能看得见,轻松地架着我看比赛,理都没理我。
季先生看起球赛来,比谁都激动,摇得我在上面晃来晃去的,我只能用手指使劲抓着他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安全些。好不容易赛完了整场,人散得差不多了,季先生刚把我放下来,莫跃进就把我拉过去了,大冬天的刚比完赛,他在外头套了件外套,里面穿着球衣,他汗出得不多,白毛巾一擦就又变得光鲜亮丽了。莫跃进左手拿了瓶矿泉水,喝得差不多了,右手搂过我,对他那帮打球的说,看,漂不漂亮。那帮人都鼓掌说漂亮漂亮,季先生本来在给莫跃进拿水,听了跃进的话,脸上表情便阴了,愣在原地,什么都没说,连水都忘给递了。
莫跃进赢了比赛,很高兴,搂我更紧了些,他脸上喜滋滋的,冲他那帮打球的说,“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嫂子。”然后,那几个就开始起哄大叫,“嫂子嫂子......”我把头低得很低,什么都没有说,我只看到季先生的鞋子在我眼前动了动,只听见他淡淡地说了句,教授找我还有事,转身就走掉了。
莫跃进先是愣了愣,后又眉开眼笑的,对他那帮哥们说,“那是我兄弟满满,他是高材生。”说着做了个大拇指的动作。
“行了,你也是高材生。”、“是啊。”人群中有人附和,“体育高材生。”。
“走走走,庆功宴,庆功宴!”几个男生嚷着,“叫我们大嫂一起去!”
我还是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由着他们几个男生拉着我往外走,这时我才发现莫跃进走在后头,我终于肯抬眼看他,他脸上的表情是说不上来的别扭,他说,“逗你们几个玩呢,静文是我干妹妹,不是我女朋友。”那几个男生和我一样,都看出了他脸上表情不对,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也放下了。莫跃进语气不咸不淡,仿佛在故意克制着什么,他说,“走吧,王静文,走吧。”
我也没多说什么,哦了一句,就走了。刚走到广场出口的地方,就听见莫跃进在我身后喊我名字,喊得每个人都听得见,“王静文。”他这样喊我,我也喊了回去,我对他喊,“还有事吗?”
我看见他嘴巴动了动,可是却没听见他喊出声,我站在原地远远看了他一眼,我说,“我骗了你。”我没用喊的,不知道他听见没。
我没去找季先生说清楚,因为也没什么好说的,季先生看到的,都是事实。我回到医院的时候,想给我妈洗一个苹果,却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已经削好的。我转过头,发现季先生就站在门外。
医院不远处有个天桥,季先生把我拉到那里跟我讲话,夜里容易起风,吹在人脸上像是刀刻,站在风中久了,麻木的很。我学着季先生的模样,把手插在口袋里,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后来,是季先生先开的口,他一说话,我脖子就往里一缩,他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我,“你喜欢莫跃进吗?”,“不喜欢啊。”我没打算骗他,“他说喜欢我,我说我愿意试试看,后来我发现我不喜欢他。”不知道为什么,我心情突然好起来,冲着季先生甜甜地笑了笑。
季先生看了,立马就气了,估计是看到我这副死不悔改、死皮赖脸的样子,有点诧异,也有点吃惊,以前那个天真善良的王静文去哪儿了。“我要你去跟他道歉。”季先生的语气毋容置疑,足足像极了一个王。
“好啊。”我干脆把脸缩在高领里,只露出一部分眼睛,“只要你别叫我去读书,我家里没钱了,我没钱去读书了。”
季先生听到这话,就更气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用力拽着我的肩膀,对我说,“王靖雯,我跟你说过了,你先读书,你家里的钱,我全帮你付。”
我突然想起了静香,她也是这样被季先生拽着肩膀,一动也不动。哈哈,可惜,我不是静香,我也不是王靖雯,我是王静文,我是个乡下姑娘。我推开了季先生的手,笑着问他,“季先生,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对啊,对啊,你才知道吗。”季先生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失控过,上次见到他这样还是静香劈腿的时候。他的手又重新围上来,紧紧箍着我,我的脸毫无空隙地贴在他胸前,害得我差点就要窒息,他几乎是吼着说的,“你是不是在考验我,在揣测我,那我告诉你,你不需要考验我了,和我在一起,你想干嘛就干嘛,想读书就读书,想工作就工作,你家里穷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多的是钱,我到哪里,你到哪里。好不好?”
我觉得以后我可以当一个演员——因为,我竟然在季先生面前哭了,我还踮着脚尖凑上前去吻他,他的嘴巴很红很软,我舔得很细心,我还贡献出了我的舌头,和他的舌头搅在一起,肾上腺素的作用让我很享受吻他的过程,我想,季先生当时一定很高兴,因为我听见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放在我腰间的手像是要把我掐进他的身体里。
那时候,我在心底嘲笑自己真是恶心,再然后,谁也没想到的是,我恶心了自己两年时间——我用季先生爱我的方式来恶心我自己。
而现在,我想结束自己的恶心,我把季先生圈着我的手拿开,我站起来,赤脚走在地板上,脚底凉凉的感觉一直往上窜,冷得我直冒冷汗,我把锁在柜子里的房产证和我积蓄了两年的存折拿出来。季先生还是跟着上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从后面抱着我身体,把头搁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我的脖子,他又抢在我前面,对我说,我到哪儿,你就到哪儿。
“我把这两年我在厂里赚的钱都存在这里,大概能还上前几年你借我的,我妈生病住院,我弟结婚......”我把本子放在他手里,“季先生,我也不要你的房子。”
季满冬在我的背后,我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只听见他问我,“你爱我吗?”
“没有。”我又重复了一遍,“没有,我没有爱过你,我只是讨好你,为了钱讨好你,为了生活讨好你。”
他锲而不舍地问,“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不继续讨好我了?”他静默了良久,终于爆发了,他还是紧紧抱着我,勒得我几乎没有了呼吸,他对我吼,“我现在还是很有钱,那你为什么不讨好我了?”
我说,“因为以后,我只想讨好我自己。”
他落泪了,我猜,应该落在我发梢上。
很久之后,我一想起季先生,我便每每落泪,大概,我从未叫过他的小名满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