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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慈父殒命母难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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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的冬天,父亲病了,一直咳嗽,请了郎中,也用了药,却不见好。母亲在一旁,总是轻声安慰我们,似乎也一直保持乐观。我表面上也装作和母亲一样,不让父兄担心,但心里清楚,父亲大抵是得了肺病,凭借这里的医药,大约是不会好转了。
我知道,即使我担心得要死,一样不会有什么作用,不如就这样接受对待,满足父亲的愿望,也能让他安心。
那些日子,我变得很乖,帮助母亲照顾父亲,在他床边念书背诵,说些有趣的故事让他开心。在那些时候,母亲成了家里的支柱,总是努力维持这个家,让气氛一直保持温馨和睦,我也从没见过她落泪。而哥哥偶尔会把持不住,偷偷溜到木兰树下哭泣。
记得那一天特别的冷,母亲让我去寻他回来。看到他被风吹得红红的脸,我特别难过,抱住他,还是哭了出来,因为悲伤会传染。“我们不能让母亲再来安慰我们,所以我们只能自己安慰自己。”我对哥哥说,“所以,我们难过完了,就该进去了。”哥哥抱着我,只一小会,就带了我回去。
“我怕你也着凉。”他轻轻地说。
那日后,我从没见过他悲伤的样子,当然,他也不会看见我的,我们都装作若无其事,一家人开开心心,迎接我们生活的第一个转折。
在我十一岁的那个初春,在后院那株木兰花开之前,父亲还是去了。
父亲走了,母亲没有时间悲伤,一个人操持家里,为父亲办理后事,对外的礼数,对我们的照顾,一样不差。
等那些琐事都处理完后,母亲常常怔怔地看着父亲的东西,不自觉地摩挲,偶尔轻声叹息。从邻里那里听到模糊的议论,我们知道我们的生活可能面临窘境。爹爹大概没有剩下什么,要母亲一人抚养我们,要生存下去可能真的很难。
我们虽然担心母亲,却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什么。
一日,母亲忽然招我们进屋,语气严肃。我心里忐忑,看样子她已经为我们的将来有所打算。偷看了眼哥哥,他亦表情沉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母亲坐在床边,身边放着她最心爱的妆奁。母亲还是那样温和,拉着我们,轻轻叹息,“你们也都大了,家里的事也就不瞒你们了,你们的爹留下的钱已经快用光了,而他的东西,我也舍不得买。”说着,母亲几欲落泪。我看着她,想安慰,一句话都说不出。
母亲略微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你们的爹生前曾交待,如果我们遇到困难,可以去寻一位故人,可此人目前在京城身居高位。去寻他,为娘不知这样你们是否觉得好。”
我心里挣扎,此番前去,定是寄人篱下,看着他人脸色过活,不去,母亲又如何能养活我们。我并无现实的应对之策,不敢轻易说话。
正举棋不定,却听见哥哥说:“一切都听从母亲安排。” 我略一犹豫,便也跟着哥哥跪下。
母亲看着我们,神色不变,打开她的妆奁,取出两封信来,“家中的余银不足以支撑我们三人上京,毅儿你收着这信,去京城找梁朔正梁大人,亲手把这两封信交给他,切记切记。”
听娘说完,哥哥默不做声。我愣了,原来娘想让哥哥一个人上京,可哥哥也不过十三岁,路途遥远,恐怕会有闪失。
“娘……”,我刚出声,就被母亲打断,“毅儿,你已经大了,这个家中也就只有你一个男人,这事你做的便去,做不得就算了,卖了你爹的东西,娘要养活你们两个还是可以的。”
“我去。”哥哥不再犹豫。
娘叹了一声,似乎要落下泪来。我一句话也插不上,心里有些急,片刻后,便转而悲伤。此次路途,还不知有多少凶险,娘敢放哥哥一人去,也是逼不得已,我只能袖手旁观,什么都做不了。
我默默地听着娘絮絮叨叨,哥哥缓缓安慰母亲,直到才回到房里。这一夜,我坐着,裹着厚厚的被子,一直坐到天亮。
只三日,哥哥就走了,带着母亲交予的信,还有母亲用她的首饰换来的碎银。
那日,娘和我送他到村口,哥哥的背影和北风一样萧索,我们三人都默默无声。娘拉着哥哥的手一直舍不得放,送了一段又一段,我跟在后面,他们似乎把我忘记,似乎这一切与我不相关,看到的,只有彼此眼里的悲伤与不舍。
这样的情景,我看不下去,转身,跑了回去。我想,反正我是小孩子,做出这样的事,没有人会怪我,所以,我一直跑,跑回家,跑到木兰树下,抱住了那粗壮的树干,那样,我觉得安全,我也可以不再想母亲和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母亲的脚步声,我不知要怎么面对她,想变得像鸵鸟,只要不看见就好。母亲什么也没说,带我进屋,她想要抱我,被我挣脱,我不想妥协,那么,不说话会不会好一点。
好几天我和母亲之间气氛冷淡,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因为哥哥的事怪她,我只是觉得我还不知该怎样处理,我想,我不是母亲,还是体会不了母亲的想法,或者,我本来就缺乏情商,无法补救。总之,我舍不得哥哥走,对这件事就是耿耿于怀。
母亲似乎无奈,却表现得不易察觉,可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她也会因此伤心。渐渐的,那种奇怪的感觉慢慢消散,我学会了和母亲相依为命。
两个月后,我们的生活重心开始改变了。信来了,提到哥哥在京城安好,别的没有其他。信不是哥哥写的,是梁家的老爷。只字未提我们,母亲没有丝毫不满,似乎我们从未有过去京城的打算。
我们剩余的银子很快花完,母亲似乎早有打算,在两月内绣了好些鞋面枕套,还织了些小孩子的鞋帽,此时,已经可以拿出来卖了。
父亲的东西,一些书籍字画还是值点钱的,母亲却把它们分门别类,仔细收好,偶尔还拿出来看看。可渐渐母亲忙碌,连这些时间都没有了。因此,我尽力学些东西,帮母亲腌制玉兰蜜饯,学着做饭洗衣,也练起刺绣来,日子充实的没有烦恼。
只是,母亲每周都会打扫哥哥的房间,哥哥的被子也是经常晒的,让我知道,母亲不是不想念担心他的。
就这样春去秋来,我像个小农妇那样忙忙碌碌,让我觉得我的本性便适合如此。母亲的坚韧让我学会很多,我做的东西赶集的时候也会有人来买,操持家里,也算能独挡一面。
偶尔的空余,溜进父亲的书房,拾起父亲的书,静静地读,有时母亲也来,母亲也是爱看书的人,我们一起坐着,我身边有所依靠,感觉满足。而更多的时候,和母亲一起做事,聊天,遇到赶集,会很兴奋,卖掉我们做的东西,虽然收入微薄,却也足够。母亲节俭,却不吝啬。每次赶集都会带我去吃小吃,臭豆腐,海棠糕,母亲对我都是舍得的。母亲很懂得生活,从不让我觉得我们处境如何艰难,这让我感激。同时我也相信,母亲对哥哥的安排一定也是妥当的。
我变了许多,不像上一世,是个冷漠不讨人喜欢的女子,也不再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生活艰辛的女子。虽然清贫,和母亲相依为,却变得平和,偶尔抬头,蓝天田野,我侧头,看不见人影,满眼宽阔的世界,不见边际。我想,我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可这样的日子,我只过了一年。在父亲去世一周年的时候,终于又有了哥哥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