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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焚心困苦 “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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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沙幔重重,一个模糊的绿影立在床前。冰冷的声音,让我从昏沉中立刻清醒。我克服浑身的不适,瞪大了眼睛。
不得不说,眼前的女子是美丽的。柔美的曲线,盈盈不可一握的纤腰,一身飘逸的绿纱长裙,亭亭而立。如秋水般动人的眼睛却冰冷的流连在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怒意。
“青青!”青衣女子猛地转过头去,冰冷的声音穿过层层沙幔,竹制的摆设似乎也被震了震后,穿门而去。
一个身着棕色布衣的丫环应声急匆匆地迈进屋来,隔着沙幔低头作揖:“小姐。”
青衣女子恼怒的斥责:“叫你在屋里候着,你跑到哪里去了!要是小师妹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去告诉我爹,小师妹死不了,已经醒了!你还杵着干什么?”
一阵寒意袭来,透衣生凉。
丫环福了福身,胆颤的应道:“是,小姐。奴婢这就去!”答毕,慌乱的夺门而去。
我一脸防备的看着她。
美丽的眼睛中,轻蔑的笑意越来越深。“怎么?”她俯下身,修长如玉的手探向我的脸颊:“认不得穆师姐了吗?”
一丝刻薄的笑容浮现,她轻轻抚了抚我的脸庞:“多年未见,小师妹真是越来越动人了……可是,记性怎么就是不见长呢?”
我紧紧咬住嘴唇不出声——沉默和隐忍是对付无理最好的方法吧。
果真,她见我的反应不如她料想中的那么激烈,有点无趣。她直直站立在床前,终于哼了一声,甩手转身,撩起沙幔。
这时,门外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方才冰冷如霜的声音突然戏剧化的变脸,极为温婉娇柔的道:“爹!”
“嗯,幽兰。”伴随着沧桑的声音,一个身着墨衣的微胖的中年男人,领着四五个统一青衣的弟子走了进来。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然而浑身虚弱无力,怎么也找不到支撑点。正在挣扎间,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已经按住了我的肩膀。我惊愕的抬头,对上了一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别动,”中年男子在床边坐下:“你的经脉被铃波所伤,要好好休养。”我停止了挣扎,默默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问道:“芯儿,你可怨师父?”
师父?怨?我第一次见你,何来的怨恨呢?我迟疑的摇了摇头。师父犀利的眼神中有一丝释然。移开目光搜索人群,这里就是焚心谷了吧,期盼能看到杨师兄和楚师兄的熟悉的身影。然而,看向我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关心的,但都是陌生的。
“楚师兄呢?他怎么样了?他在哪儿?”我急切的问。
师父拍了拍我的肩:“息风他没事。”
穆幽兰挂着甜甜的笑容走上前来,亲切的拉住我的手:“师妹昏迷三天了,楚师弟守着小师妹守了三天,不吃不喝的,谁也劝不了。杨师兄和邢师兄一急之下就点了他的睡穴,拖他休息去了。”她的笑容天真无邪,要不是眼睛的深处没有丝毫笑意,我会认为刚才冷酷泼辣的她只是幻觉。
“小师妹虽然打小就跟楚师弟比较亲厚,但是离开焚心谷这么多年,仍然不顾性命安危去挨金铃那一掌,真是佩服,”人群中有人啧啧的说。我循声看去,一个脸四四方方的弟子朝我拱了拱手道:“如今的小师妹真乃女中豪杰啊!”
穆幽兰脸上的笑意更深,另一只手抚上我的手背:“王师兄所言甚是。还记得小师妹小的时候吗?胆子小的连老鼠都怕的,总是哭哭啼啼的跟在师兄弟们的后面,想不到如今,这样英勇,连我这个做师姐的也自叹不如啊。爹,你说是不是?”
“嗯……”师父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眯着眼睛慈爱的看了看穆师姐:“今后,幽兰你可要好好向芯儿学习了。”
“爹……”穆师姐娇嗔着摇了摇师父的衣袖。
他低下头看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轻拍了拍我的手:“这下可好,芯儿终于平安回来了,你师娘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
众人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穆师父站起身告辞:“你好生休息吧,师父改天再来看你。”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后,丫鬟青青端来了一碗清淡的白粥和几盘精致的小菜。闻到饭菜的清香,我的肚子条件反射的咕噜咕噜叫起来。青青伺候着我坐起身,舀了一勺粥喂我:“烫吗,花姑娘?”
“噗——”到嘴的粥忍不住一下子喷了出来。这时,一阵刺痛从腹中传来,我的脸抽搐了一下,倒吸了口气。
“姑娘,你怎么了?你没事吧?”青青紧张的扶住了我:“姑娘你忍住,我这就去叫穆脉主!”
“我……没事,青青,”我稳住心神,叫住她:“以后别叫我姑娘姑娘的了,叫我小芯吧。”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我忙伸手探向怀中,古玉的暖意从指尖传来,但是怀中空荡荡的,书已经不翼而飞。
“青青,你替我换的衣服吗?”我紧张得问。
“是啊。”她停住手中的勺子,询问的看着我。
“那你看到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了吗?”
她毫不迟疑的摇了摇头。我叹了口气,心里不禁觉得可惜,一定是学雷锋的时候弄丢了吧,于是我双手合十,默默地念道:“冰情仙子,你不要怪我!我不是故意弄丢的!我保证以后会好好保存你的定情玉佩的。”
青青伺候我吃过饭,我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竹制床顶上的绿色蚊帐上,形形色色的影像在晃荡,满腹的疑问像万花筒般杂乱的闪过我的脑海。刚才和青青聊天时得知,她七岁的时候被师父收下做丫鬟,当时我已经不在谷里了,所以对于我的来历她是完全陌生的。现在她已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比我小一岁,所以算来,我离开这里至少已经十年了。
焚心谷在千莲山群脚下一个隐蔽的山谷里,是江湖上西域邪教之中赫赫有名的大教。我的师父穆子牙,并不是焚心谷的谷主,而是焚心谷下设五大脉之一青衣脉的脉主。青衣脉坐落在谷中的东南角,其他三脉——云衣脉、挽衣脉和霞衣脉分别位于焚心谷的西北、东北和西南角。而主脉弟子——天衣脉师承谷主玉面老人席下,是五脉弟子中地位最高的一派,因此他们的地盘也就座落在象征着权利的谷的正中心——天池。
每天,青青会定时来照顾我洗漱、吃饭和上药。日子一天天流逝,一个星期后,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我不算太严重的伤渐渐的好了起来。之所以知道伤好了,是因为我动作比较大的时候,再也没有锥心的疼痛困扰了。然而,师父并没有像他所承诺的那样再次来看望我,穆幽兰和杨师兄也没再次出现,包括传说中曾经守在我床前三天三夜的楚师兄。
转瞬间,我被所有人遗忘在了角落里。
再过了N天,我忍受了孤独的煎熬和对未知的恐惧,但是却再也忍受不住N天不刷牙、N天不洗澡了。青青来送午饭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提出了这个要求。我用盐和手绢做完牙齿按摩的时候,她已经在我卧房里准备好了一大木桶的热水,还要伺候我沐浴。我连忙半推半攘的赶走她,现代人洗澡时是需要隐私的。
终于,我舒舒服服的依靠在了桶壁上享受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泡澡。和煦的阳光透过书有浅灰色书法的白色丝绢暖暖的照在我的身上,木桶中洒满了鲜红欲滴的玫瑰花瓣,淡淡的清香萦绕,不久,我的眼皮忍不住打起架来。
四周一片黑暗,我摸着墙壁前行找寻出路:“爸!妈!你们在哪里?” “小芯!”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抬起头,一个总角少年微笑着向我走来,他的四周有淡淡的光芒,走到近处,他向我伸出了手。“师兄,你没事?你真的没事!……”我颤颤巍巍的向他伸出了手。就在我们的手指快要接触到彼此的瞬间,一股水波袭来,夹杂着一个又尖又细的女声——“拿命来!”水波淹没我,少年消失不见,我惊慌的大叫:“师兄!师……”冰冷的水涌进我的嘴里,喉咙里,我被呛的大声咳嗽起来。
突然,一股大力牵引我浮出水面,新鲜的空气涌入口鼻,我剧烈的咳嗽了几声。这时,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我一惊,费力的睁眼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光立在那里,明媚的阳光在他的头顶泛着明亮的光圈,看不清面容,水珠顺着他的一只衣袖滴答下来,另一只袖子别在身后。我张了张嘴,刚想出声,身影已经一闪,轻盈地跃起向梁上飞去,转眼隐蔽在了暗处。
这时,厢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一个人冲了进来。冲进来的女子急切地叫道:“小芯姑娘!小芯姑娘,你没事吧?”是青青。
我向她挤出了个笑容:“没事。只是在桶里睡着了。”差点成为第一个在洗澡桶里被淹死的人了吧,我在心里暗暗补充。
“姑娘偏不要奴婢伺候着,瞧瞧水都凉了。” 她看着我嗔道,便要上前伺候着我净身穿衣。梁上的不速之客正在看着我们吧,我连忙挡住她,请她出了屋。
伸手取过浴巾裹好,我随手抄起一根鸡毛掸,仰着头轻声呼道:“喂!你是谁?出来!色狼!”
“色狼?”突然,一个明朗而富有磁性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我一惊转身。内室薄薄的沙幔轻轻垂地,沙幔的那边,一个黑色的人影慵懒地半躺在美人塌上。他的右手撑着头,左手专心的把玩着什么,看不清神情。
“就是你啦!你们这里,叫采花大盗!”古代能随便闯进女子闺房的人,似乎只有这一种人。
“哈哈哈,”美人塌上的人影仰头大笑起来。我的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紧紧握住鸡毛掸。
这时,他的笑声嘎然而止,一阵沉默后,他喃喃道:“原来你已经忘了……”然后垂首盯着手上的玩物问道:“怕我吗?”
“怕?才不!”口中不服气,我却本能的紧紧拉了一下身上的浴巾,把自己裹得更加严实:“还有,你救了我,本来应该谢你的,但是你吃了我豆腐,又在我房里鬼鬼祟祟,图谋不轨,功过自然抵消了,小强!”
“口气倒还是一样……”塌上的人缓缓坐起,语调中透露着玩味:“豆腐?小强?”
没等我解释,他便幽幽的说:“你倒不必谢我。救你本来就是要图谋不轨的。要是你死了,我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还真把坏蛋当成好蛋了:“警告你别乱来!我武功很高的!”
“哦?”纱幔中的身影姿态优雅地走下塌塌米,徐徐缓缓地向我踱来:“那我怎么感觉不到一丝内力呢?”
黑影越来越近,空气中散发着危险的味道。我一阵慌乱,不禁懊悔自己去招惹了这个麻烦的主出来,还真是自掘坟墓啊。我紧张的轻呼出声:“等等!”
伟岸的身影应声止住了脚步。
“我已经受了很严重很严重的内伤,现在动手,肯定打不过你了。就算赢了我,你也是以强凌弱,不算好汉。”我噼里啪啦的一口气说完,撑着腰拼命喘气。
他不说话,静静的立在帷幔后方,我能感觉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然后,他抽出别在身后的右手,抚上轻盈的纱幔,然后夹住了纱边:“我从来没说自己是好汉。”我睁大了眼睛,微微张开了嘴,随时准备尖叫。然而,就在我以为他要掀开纱幔闯过来的霎那,他却抽回了手重新别在了身后,嘲弄的说:“说了这么多,你想怎样?”
问了就好,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下来,我大声松了口气:“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答对了,我就任你处置,如果答错了,你就任我处置。怎么样?”
纱幔微微晃动,时而露出他黑色长袍的衣角来。他答道:“问吧。”
这下你死定了,古人还没进化到会脑筋急转弯的程度吧,我有点小得意地问道:“你在松软的泥地上走路,转过头向后看时,为什么看不到自己的脚印呢?”
“这……就是你的问题?”话音刚落,轻轻的纱幔猛地被人掀开。一阵麝香淡淡飘来。一直模糊的轮廓一下子变得清晰。一身黑裳的男子,伟岸挺拔。头发用金冠束髻,金色腰带。俊美异常的面孔带有一丝邪魅。他步履优雅,落地无声,在我鼻前孑然而立,漆黑如星的狭长的凤眼注视着我。长这样的人也要采花?当我是傻子?我迎上他玩味的目光,点了点头。脑海里浮现了一只猫和一只老鼠相视的画面。猫是俊美邪魅的猫,老鼠是打肿脸的不怕死的老鼠。
正在对峙间,他的衣袖一晃,一片青色铺天盖地的飘来,重重的落在了我的头上,他似轻声命令我:“穿上。”便转过身退到沙幔外。
我忙手忙脚乱的换上青色的衣裙。束上墨绿色的腰带后,他变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向门外走去。“喂!你干什么?你不要反悔……”
被他拉下迂回的竹廊,竹廊的前方却有一小块泥土的空地。周边被繁茂的各色花草所围绕,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怡人幽香。一个不大不小的竹制圆桌和三只竹制圆凳,似一块琥珀镶嵌在空地的中间。竹桌上摆放着一盘似乎未下完的围棋。围棋的旁边摆放着一只酷似缩小版古筝的格外精致的古琴。几片暗绿色的树叶零星的歇息在棋盘和古琴上。向远处眺望而去,却是层层叠叠的树木和掩盖在树木间隐约的灰色的瓦墙。天空露出纯净的湛蓝,空气中飘来泥土的清新气味和各种花香草香。温和的阳光照耀,折射出色彩斑斓的光圈。我不禁呆住了。
这时,黑衣男子松开了手,走到旁边站定:“你看好了。”只见黑影闪过,步影晃动,他已轻松的站在了石桌旁,手指轻轻抚掉古琴上的落叶。而他身后的泥土上,平整如初,没有一丝痕迹。
“苍天哪!”树林中传出我的一声哀嚎,惊起四五只飞鸟,远远的传播开来,传将出去。“不能用轻功!”我怒气冲冲的瞪着一脸嘲笑的男子。
“刚才你并未说不可以,况且,我只用内力,并未使用轻功。莫非你想反悔了?”
要耍赖么?我头皮发麻的犹豫不决,自己耍赖也不是好汉所为啊。“你输了,”正在我垂头丧气之时,黑衣男子的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记住我们的赌注。很快,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黑衣飘飘,他便消失在眼前。
这时,一阵急匆匆地脚步从右手边的竹廊上传来。青青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焦急的小跑过来:“小芯姑娘!快,奴婢给你梳头!”
“怎么了青青?干嘛这么着急?梳不梳头又有什么关系?这里又没其他人。”我悠闲的坐在了竹椅上,任半干的长发散落在背上。
她神色慌张,向我伏了伏身,便从怀中掏出一把木梳,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姑娘,一定要梳。脉主要你去清风楼呢。”
“什么!哎哟……哎哟……”我大叫着站起身,却忘记了青青还握着我的头发,疼得眼泪快掉下来。青青赶紧松开我的头发,我揉着头皮转身:“清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