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我夏乔》木宥

3、2013年夏 201

　　2013年夏，这一年，夏栉20岁，顾乐儿14岁，顾安安17岁，夏柠17岁，夏栉离开永城的第一年，故事里的第三年。

　　6月7日，星期五，大雨。
　　这一天顾乐儿是在雨声中醒来的，雨天好眠，学校又放假，她索性赖床不起。
　　屋子里静悄悄的，顾乐儿侧过身，看雨水从玻璃滑下，一滴接着一滴，淌出一条条小河。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却下这样大的雨，不知道路上会有多堵，还好去年不是这样。顾乐儿想着，拿过手机，对着窗外拍了张照片，发给夏栉:“永城下好大的雨哦！”
　　并没有人回复，顾乐儿还有一大串想说的话，结果就这么堵在了嗓子里。
　　伸了个懒腰，顾乐儿打开小桌子，从床头柜拿过卷子，奋笔疾书了起来。这一年她不能总像从前一样和夏栉黏在一起，又没有很亲密的朋友，索性将闲暇的时候全部用来做题，中考的时候她瞎猫撞上死耗子考了个全校第一，入学考试却只考了年级第九，这一年的题做下来，她的成绩倒是稳定在了年级前三。只不过如此一来，她的朋友更少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学生时代很多女孩子不太愿意和成绩特别好的人做朋友，而且顾乐儿不喜欢追星不喜欢看电影不喜欢买饰品，和班里的女生几乎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所以也一直没有自己的圈子。每次羡慕别的女生三五成群地聊天时，顾乐儿就会想起夏栉，想起他说“你不能总和我呆在一起，你要交一些同龄的朋友，融入班里的圈子”，可是即便如今只有她一个人，顾乐儿也不愿意强迫自己融入班上女生的圈子里去和她们聊追星聊头饰聊男生，太累了，也很无聊。
　　手机闪了一下，是夏栉的回复:“雨大的话就别出门了，自己做饭的时候注意安全，我在上课，忙完了给你打电话。”
　　顾乐儿凝视着手机好一会儿，回了消息:“好的，我就在家里做题，不出门。忙的话就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有什么事。”
　　顾乐儿很少和夏栉打电话。高一军训完刚开学的那段日子，顾乐儿几乎天天都要给夏栉打电话，可是渐渐地，她就不再热衷于此——她从来没有去过蓟城，不知道那是一座怎样的城市，也不知道夏栉现在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过着不同的生活，根本没有什么话题可言，每次顾乐儿都只能绞尽脑汁地想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而夏栉的声音总是平平淡淡，她根本就不知道夏栉是不是开心。尽管如此，那时顾乐儿仍然固执地每天都给夏栉打电话，她太喜欢黏着夏栉了。直到有一天，星期五晚上十点多，顾乐儿开心地给夏栉打电话，告诉她自己月考物理只错了一道选择题，夏栉夸了她，可是接下来他说他累了，一周都没有休息好，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他想休息了，让顾乐儿也早点睡。顾乐儿挂了电话，夏栉的口气很温和，可是她突然就有点害怕——哥哥对自己的语气一直都很温和，从来都不生气，可是，他那么忙，自己的打扰会不会让他觉得很烦？顾乐儿那么依赖夏栉，她不想让夏栉讨厌她，于是她不再主动给夏栉打电话，只是偶尔发去几条消息、几张照片，更多的时候，都只是自己一个人做题、发呆。不过……顾乐儿露出一个开心的笑脸，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哥哥很快就要回永城了。

　　夏栉忙完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他做事向来精益求精，所以花费的精力和时间也比别人多些。收拾完书桌，夏栉拿出手机，想了想，还是向阳台走去。
　　舍友高远见状笑了起来，促狭道:“哎呀，夏栉又和女朋友打电话啊，成天秀恩爱真是太过分了啧啧！”
　　夏栉回头瞥了高远一眼，说道:“说了多少次是我妹妹，再乱说话下个月宿舍卫生你一个人包了吧！”说着就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高远仍旧贫嘴道:“哎呀，我懂，妹子嘛！一样的一样的！”
　　蓟城大学的宿舍是四人间，但夏栉宿舍只有他和高远两个人，这学期又搬进来一个南城大学的交换生林东。林东问道:“夏栉不是说了跟妹妹打电话吗？你怎么每次都要逗他？这不是欠吗？”
　　“不不不。”高远摇了摇头，“当初交学籍表的时候夏栉的家属里可没有填妹妹，而且我看过他手机，这个妹妹叫‘顾乐儿’，姓顾，他哪来的姓顾的妹妹啊？”
　　“这个……是不是表妹啊？”林东还是有点不相信夏栉是那种会和女朋友煲电话粥的人。
　　“哎呀你别不信，我跟你说，上学期我们军训的时候，每天都累成狗了夏栉还要跟女朋友打电话，那语气……”高远一脸八卦，“不信的话咱们去阳台听啊！我跟你说，夏栉手机桌面就是个小姑娘，长得可好看了！”
　　“要偷听你自己去听。”林东摇头拒绝，继续写课程论文。

　　顾乐儿以为夏栉不会打电话过来了，就早早地上床睡觉，不过放两天假，各科老师简直拼命地布置作业，做了一天卷子，顾乐儿简直头昏脑涨，不多久就睡着了。
　　手机响了，顾乐儿迷迷糊糊地滚到床边，拿过手机按了接听:“喂？”
　　夏栉的声音传过来:“已经睡了吗？那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你接着睡吧！”
　　“ennnnnnn~”顾乐儿迷迷糊糊地嗯嗯唧唧了半天，又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自己从被子里拱出来，说道:“不许挂！我都被吵醒了你也不准去睡觉！”
　　“乖，接着睡吧，我保证明天早上给你打电话好不好？”夏栉听着顾乐儿黏黏糊糊的声音，好笑地催小丫头去睡觉。
　　“我才不要你明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呢，明天早上我要睡懒觉！哥哥你们什么时候放假啊，今天晚上小姨教我做宫保鸡丁，等你回来了我做给你吃。”
　　“乐儿……”
　　“嗯？”
　　“我暑假要在蓟城实习，不回去了。”
　　“啊？”顾乐儿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哥哥你说什么？你怎么能不回家了呢？”
　　“我要实习，所以不回去了，乖，等工资发了都用来给买礼物好不好？买个比我们乐儿还高的熊。”夏栉安慰道，他简直能想到顾乐儿坐在床上炸毛的样子。
　　“哦，我知道了，不用给我买礼物了，给你自己买东西吧，我先睡啦，哥哥你也早点休息，晚安！”顾乐儿撇了撇嘴，颓丧地倒在床上。
　　“乖，别生气，我寒假哪也不去就陪你玩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就是困了。”顾乐儿打了个哈欠，接着说:“我要接着睡觉了，哥哥晚安，早点睡哦！”
　　夏栉无奈地看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字样，想着小丫头又生气了就不由得头疼，走进宿舍问高远:“你女朋友发脾气的时候你都是怎么哄的？”
　　高远嘿嘿一笑:“哎呀嫂子发脾气了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夏栉，女孩子是要哄的，你怎么能让妹子生气呢？”
　　夏栉看着高远这副样子，只觉得脑仁更疼了，挥了挥手:“算了你别说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高远嘿嘿一笑，朝着林东眨了眨眼睛，林东忍不住摇着头笑了，心里却对“夏栉的女朋友”很好奇，毕竟夏栉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哄女孩子的人。

　　6月8日，星期六，大雨。
　　顾安安一大早就在阳台背书。这一年来她像一头额前挂着胡萝卜的驴子一样使劲学习，却也只有英语成绩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她的基础太差了，而文综也并不像她之前想的那样只要死记硬背就可以了，她可以背很多知识点，但与其他同学相比，她之前十几年积累的知识面实在太窄，所以尽管她一直都是班里最努力的几个人之一，成绩也因此进步了不少，却始终都没有进入班级前十。
　　顾安安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望着窗外的雨。明年的这个时候就是她坐在考场了，她想考出个好成绩来证明自己，她不想一直都比顾乐儿差，为什么有人随随便便就能拥有更好的，而她这么努力却不能得偿所愿？如果从小在永城的是她，她一定会比顾乐儿更优秀的！顾安安闭了闭眼睛，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其实是不对的，可是她没有办法，那么多年，当她在村口一天天地盼着爸爸妈妈回来看自己的时候，顾乐儿却一直生活在永城，过着和她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她不甘心。
　　李萍站在客厅里看着顾安安，眼底一片忧色，安安学习太拼命了，天天熬夜，吃的又不多，上个月还在体育课晕倒了，这样下去可怎么了得！顾国平摇了摇头，端着茶杯坐在了沙发上，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较劲了，他看着杯子里起伏的茶叶，较劲？乐儿小的时候也很倔，小小的人，气呼呼地嘟着嘴，可爱极了，可惜，后来把乐儿送到小姨家后，他们父女俩就没那么亲了。他想到了固执的母亲，如果当初不是母亲坚持，应该会不一样的吧？可转念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母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叹了口气，她也不容易！母亲过世后，他也想过接女儿回来，可是，当初送乐儿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说了以后乐儿就是小姨子的女儿，这些年他也疏远着乐儿，如今接回来又算什么呢？女儿已经没有当初那么亲近，硬要接回来也只是白白坏了和小姨子一家的情分罢了。况且，夏家的情况比自己家好太多，这些年乐儿在夏家过得简直像公主一样，这样一想，他们夫妻俩是亏待了大女儿，只能如今好好补回来了。他放下茶杯，剥了几瓣柚子放在玻璃碗里，让妻子给阳台上的女儿送去。

　　顾乐儿还赖在床上，她躺在床头放着的那只大熊软绒绒的腿上，懒得起来。李芸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笑着对顾乐儿说：“小懒虫，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顾乐儿嘟了嘟嘴：“才没有呢！今天哪儿有太阳啊？”李芸被顾乐儿逗乐了：“好好好，没有太阳，不过虽然没有太阳可是有包子啊，我刚刚买菜的时候在东门买了你最喜欢吃的三鲜包子，你再不去吃我就吃光了啊！”
　　顾乐儿还是没有起，她抱着李芸的腰说：“小姨，昨天哥哥说他暑假不回家了。”
　　李芸拍了拍顾乐儿的头：“你哥哥要忙啊，乐儿乖，不要和哥哥闹脾气，寒假的时候让哥哥多陪陪你好不好？”
　　顾乐儿点了点头，闷声说：“我没有和哥哥闹脾气，我才不要他陪呢，寒假也不要！”
　　“好，好，我们乐儿自己玩好不好？”李芸笑着说道，神情却有些担忧，乐儿太依赖夏栉了，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还好，万一......那可怎么办？
　　顾乐儿不知道李芸的担忧，知道夏栉暑假不回家后，她就打不起精神来，心里又生气又难过，可是又不可以无理取闹，好烦啊！她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滚回了大熊的怀抱，撒娇道：“小姨我再睡一会，你给我留两个包子好不好？”
　　李芸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出去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况且八字没有一撇的事，她在这里着什么急？乐儿还小，应该只是依赖哥哥吧！

　　雨一直下到了晚饭时分还没有停，新闻里播着家长们穿着雨衣等在考场外面的场景，可怜天下父母心，顾乐儿想到了爸爸妈妈，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舀了勺稀饭。
　　夏行远也在看新闻，去年这个时候儿子高考，明年是柠柠，后年就轮到乐儿了，孩子们都大了，岁月不饶人啊！他推了推眼镜，问乐儿：“你们要分科了吧？想好选什么了吗？夏栉说你想选文科？”
　　李芸有点惊讶，毕竟如今选文科的人还是很少，还大多是成绩并不很好的人，不过她对文理科并没有什么偏见，只要乐儿喜欢就好了。只是，乐儿和夏栉的关系是不是太好了？毕竟乐儿想选文科这件事连她这个小姨都不知道。李芸又默默开启了忧心小姨模式。
　　顾乐儿歪了歪头，说道：“我本来是想选文科的，可是文科要记的东西好多啊，夏柠姐说我这么聪明就安安心心学理科好啦！所以我想选理科了，小姨小姨父你们觉得呢？”其实夏柠的原话是“啊啊小丫头你是不是脑残啊，你成绩这么好竟然放弃那么有理可循的数理化去做要写到手残的文综题，天哪天哪你是抽风的吧？”......
　　夏行远和李芸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两人都对顾乐儿视如己出，他们有能力让顾乐儿衣食无忧，至于想学什么，只要顾乐儿开心就好。不过，怨念小姨表示：为什么小柠都知道的事情我却不知道，亲小姨是被瞒到最后的......

　　顾家也在吃晚饭，顾安安看着报道高考情况的新闻，默默在心里打定主意要提高成绩，吃完饭就进了房间搜高考题做。顾国平叹了口气，劝了不知道多少次，可这孩子就是要强，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喜是忧。李萍在给顾安安剥石榴，她一直觉得顾安安现在之所以需要这么拼命都是因为小时候基础没打好的缘故，如果安安是在自己跟前长大的就好了，那样的话这孩子现在也不用这么辛苦，李萍叹了口气，把热牛奶倒进杯子里，和石榴一起送进了顾安安的房间。

　　6月9日，星期日，蓟城。
　　夏栉在架子前挑选着几把牛角梳，小丫头这两天真是生气了，他记得乐儿很喜欢永城的一家卖梳子的店，于是决定买把漂亮的梳子送给小丫头，他挑了几把乐儿喜欢的风格的梳子出来，最后选了把雕了青花上色古雅的角梳，夏栉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顾乐儿，然后才示意店员包装，想着小丫头收到礼物的反应，夏栉忍不住轻轻笑了。
　　夏栉拎着包装好的梳子回学校，却在校门口遇见了同班的女生薛芷，薛芷和夏栉还有高远一起做过几次小组作业，是个认真努力又大方热情的女孩子。看到夏栉，薛芷笑着走过来，说道：“今天我生日，约了几个朋友去东门吃饭，一直没有联系到你，正巧碰上了，那我们一块过去吧，高远也来。”
　　夏栉犹豫了一下，同意了。高远也过来了，看到夏栉手里的袋子，他哀嚎到：“哎呀夏栉你去给薛芷买礼物都没叫上我，那我岂不是成了吃白食的？不行不行，这礼物算我一份，回头我给你一半的钱成吗？”夏栉没想到高远是这样的反应，又看到薛芷一副欣喜的样子，只好点了点头，把梳子作为生日礼物递给了薛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