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我夏乔》木宥

2、2012年夏 201

　　2012年夏，夏栉19岁，顾乐儿13岁，顾安安16岁，夏柠16岁，故事里的第二年。
　　6月22日下午，天气晴好。夏栉拿着准考证，带着顾乐儿走进一间教室。教室里风扇嗡嗡地转动着，热气升腾，墙上的标语已经都用白纸糊了起来，两个老师正在讲台上贴《考生注意事项》，贴完后转过身来向顾乐儿和夏栉打了个招呼，就拿着剩下的纸离开了。
　　夏栉按照准考证找到顾乐儿的座位，是靠窗的那排的最后，他拉开凳子坐了下来，说:“真巧，这是我高一的教室，我还在这个位子坐过呢，时间过得真快啊！”
　　顾乐儿坐在他身边，低声回答道:“对啊，时间过得好快啊。”她拉着夏栉的胳膊，靠在上面低声哭了起来。
　　夏栉用空着的一只手拍着顾乐儿的背，什么话也没说。
　　顾乐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这一年来爸爸妈妈对姐姐无微不至的好，还是因为高考完的夏栉即将离开永城，她也不知道，可是她心里面觉得委屈。
　　“哥哥……”顾乐儿抬头看着夏栉，不知道早说什么。
　　夏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拿出纸巾给顾乐儿擦眼泪，“别哭了，小泪包，一会有人进来会笑话你的。”
　　顾乐儿在夏栉为她擦眼泪的那只手上蹭了蹭，低声说:“哥哥，我好难过。”
　　夏栉的手顿了顿，重新拿过一张纸巾递给顾乐儿:“好了不哭了，要不然一会回去我爸和芸姨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呢。”
　　顾乐儿扁了扁嘴，坐直身子擦干净眼泪，低着头说:“我们回去吧。”
　　“生气了？”夏栉问道。
　　“没有，外面好热啊，我想回家了。”
　　“乐儿……”
　　“嗯？”
　　“你长大了，不能总是动不动就哭了。”
　　“好。”
　　“你别生气，我不在永城了，你找谁哭呢？”
　　“那你不走好不好？”
　　“乐儿，你总要长大的。”夏栉抬头看着顾乐儿，“还是说，是我宠坏你了？”
　　顾乐儿猛地抬起了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栉，心里涌上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愤怒，不知道是冲着谁，自己？夏栉？父母？姐姐？如果真的要怨，那就怨命运吧，反正从小到大也没有几个人真的喜欢她，她不稀罕，不喜欢她的人，她也不会喜欢。
　　顾乐儿笑了笑:“对啊，你宠坏我了，所以以后不要宠了。”
　　夏栉叹了口气:“乐儿，我不是那个意思，别生气了，乖。你想吃什么，我们去步行街好不好？”
　　总是这样，忘了谁说过，人和人的相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其实也不尽然，退让的那个人，不一定是势弱，也可能是不忍。夏栉比谁都清楚顾乐儿性格的弱点——既软弱又倔强，行为上逆来顺受，内心又固执偏拗，看起来早早地就懂事了，实则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他起初很心疼她没有父母的疼爱，所以很照顾这个妹妹，这照顾甚至远胜于对自己的堂妹夏柠。可是他也很担心，他的照顾让顾乐儿越来越依赖他，而他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他不想她以后因为这样的性格受委屈。然而，每次他只要稍稍流露出这样的意思，就会被顾乐儿或委屈或生气的反应打败，这个小姑娘已经很可怜了，她不想她更加不快乐，所以屡屡退让，直到他要因为上大学离开永城，他才觉得这件事似乎迫在眉睫。可是，以为了她好的名义逼着这样一个小姑娘长大，真的是对的吗？夏栉也不清楚。

　　6月23日，端午节，也是永城中考第一天。夏行远开车送乐儿来考场，李芸拉着乐儿的手送她到了校门口，再次帮她检查了一遍考试用品，嘱咐她不要紧张。夏栉上前抱了抱顾乐儿，轻声说:“乖，放轻松，中午带你去吃好吃的。”
　　顾乐儿轻声嗯了声，朝李芸和夏栉挥了挥手，走进了考生的大流中。
　　教室里没有开空调，也没有开风扇，窗户紧闭着，顾乐儿坐在窗边的位子，可以看到校门口一大群还未离开的家长。广播声再次响起，监考老师举起手中的试题袋示意后转身拆封，试卷发了下来，顾乐儿静了静心，开始填写个人信息。

　　KFC里，夏柠正和顾安安一起写作业。顾安安拿出惨不忍睹的物理卷子，一道道地往笔记本上抄着错题。
　　夏柠捧着可乐看向窗外，说道:“今天中考诶！”
　　“对啊，要不是中考我们今天还在补课呢！”顾安安回答道。
　　夏柠喝了口可乐，开口道:“乐儿今天中考你和叔叔阿姨都不去看看她吗？”
　　顾安安闻言一笑，说:“我爸妈工作忙，没空去，我和她又不熟。”
　　“这样啊，我们中午去看看乐儿吧，顺便和她一起吃饭。”夏柠提议道。
　　顾安安顿了顿，说:“不用了吧，我去了也是尴尬，影响到她发挥就不好了。”
　　“好吧。”夏柠见状也不再劝，埋头大吃起来。
　　夏柠不再说话，顾安安也松了一口气，她心里对这个从前没有见过的妹妹感觉很复杂。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顾乐儿时的情景——家里很乱，妈妈和一个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子一起进来，那个女孩子皮肤很白，带着点婴儿肥，头发又长又黑，眼睛大大的，很灵动，右眼下有一颗泪痣，整个人像个娇弱的公主。妈妈说:“安安，这是你妹妹乐儿。”
　　顾安安并不喜欢这个妹妹，她在奶奶身边长大，奶奶一直厌恶顾乐儿，所以她也对这个未见过面的妹妹没有什么好感。况且那时奶奶刚刚去世，她一时没忍住就要赶走这个奶奶一直讨厌的人，不让她出现在奶奶的葬礼上。后来她心绪平静下来，没有再去找顾乐儿的麻烦，来到永城后不住在一起，自然不会和顾乐儿闹矛盾，不过也没有和她关系亲密——自己从小在乡下长大，和奶奶一起干农活，如果不是奶奶去世的话可能直到上大学前都不会离开安镇，而以安镇高中的教学水平，她能不能考上大学还是两说。可是顾乐儿却一直生活在永城，在离爸爸妈妈那么近的地方，像一个小公主一样，凭什么？不患寡而患不均，同是姐妹，她没有办法和顾乐儿这个长得漂亮成绩好气质佳的小姑娘心平气和地相处，而且她也不喜欢顾乐儿那样乖巧娇弱的性格，顾安安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嫉妒的缘故，但是，anyway，如果这是嫉妒，那就随它去吧。
　　顾安安收回思绪，继续抄物理错题，用不同颜色的笔加上注解。
　　“安安，你的错题本好漂亮好整齐啊，笔记也是，我的就都是乱糟糟的！”夏柠一边吃薯条一边看着顾安安的本子发出赞叹。
　　顾安安笑了笑，说:“大约是因为我错题太多了，所以抄着抄着就熟能生巧了，所以本子看着整齐些。”
　　“好棒啊，安安你学习好认真，如果我能像你这么认真的学习我妈妈一定会高兴坏的。”夏柠忍不住说道。
　　“可是柠柠你已经很棒了啊！”顾安安笑着说道。夏柠的成绩有些不稳定，但最差的成绩也不过是年级七十三名，有一次甚至考了年级第七。反观自己，刚入学第一次考试就考了八百多名，后来虽然拼命学习却也没有进过年级偏三百，更多的时候是在五百名徘徊，她真的很努力了，可是周围的同学基础都比她好了太多，仅仅英语一门就可以拉她二十分，她觉得很累了，如果她可以像夏柠一样轻轻松松流拿到好成绩就好了。
　　“安安，马上就要交分科表了，你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啊？”夏柠问道。
　　“我还没有想好，你呢？”
　　“我肯定是选理科啊，文科要记那么多东西，烦都烦死了。”夏柠理所当然的说道。
　　顾安安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的成绩不好，很可能就要选文科去背那些烦死人的东西了。

　　6月25日，星期一，中考结束第一天。
　　夏行远和李芸都去上班了，家里静静的，闹钟响了，顾乐儿从床上爬起来，推开小书房的门，进去打开电脑对中考答案，夏栉听到声音后端着杯热牛奶进来，坐在顾乐儿旁边。
　　“啊，终于对完了！”顾乐儿伸了伸懒腰。
　　夏栉递过牛奶，“怎么样？”
　　“还不错。”顾乐儿笑着歪了歪头。
　　夏栉笑了笑，“你说‘还不错’那就一定是非常好了，先喝牛奶，喝完去厨房吃包子。”
　　顾乐儿把牛奶推了回去，站起来回房间去:“我还有点困，再睡会，没有刷牙不喝牛奶了。”而且，顾乐儿在心里想，我还在和你冷战呢好不好，我才没有忘记呢！！
　　“还在生气呀！”夏栉站了起来把她拉回来，“今天出高考成绩，你就不想知道我考了多少分？快去洗漱吃饭，包子是我早上专门去东门给你买的，你不吃我就吃了啊！”
　　“谁生气了？”顾乐儿嘟着嘴把胳膊抽回来，“我才没有生气呢！你考了多少分和我有什么关系，最讨厌高考了！我要去补觉！”
　　“好了，哥哥给你道歉好不好，以后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夏栉抱了抱顾乐儿，“乖，小花猫去洗脸啦！”
　　顾乐儿在夏栉怀里赖了会，乖乖地回房洗漱了。夏栉看着小丫头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去厨房给顾乐儿热包子。

　　中午12点整，高考成绩查询系统开放，顾乐儿拿着夏栉的准考证，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按了回车键，然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看完后飞快地下楼奔到了厨房，打开门喊道:“天哪哥哥你快去看，位次第一，省状元诶！！！！”
　　夏栉回头看了眼，说:“好了知道了，把门关上，再等一会，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顾乐儿关上门，凑到夏栉身边，说:“你怎么就这个反应啊，省状元诶，你就不能表现得开心一点吗？”
　　夏栉打开橱柜拿出一个盘子，一边把菜装盘一边说:“嗯，我很开心，非常开心，特别开心。”
　　“嘁，好假哦。我要告诉夏柠姐你这个样子，她一定会狠狠鄙视你的。”
　　夏栉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好好好，你去说，让她来狠狠地鄙视我。”说着端起两盘菜向饭厅走去。
　　吃饭的时候夏栉接到了无数来自七大姑八大姨以及老师损友们的电话。夏柠表示要狠狠宰夏栉一顿，连去哪吃都想好了；夏行远告诉夏栉要保持平常心，不要骄傲，又问他和顾乐儿吃饭了没有；顾乐儿的父亲顾国平也打来电话祝贺夏栉，顺便表示顾乐儿添麻烦了让夏栉多多担待什么的，对此顾乐儿表示都麻烦了这么多年了小姨一家早都习惯了，而且对于爸爸不问候自己中考的情况表示耿耿于怀。此外还有好多顾乐儿不认识的人打来的电话，顾乐儿看着夏栉一直接电话回短信，自己默默地埋头吃饭，顾乐儿只有哥哥，可顾乐儿的哥哥还有很多朋友，好不开心啊，顾乐儿使劲咬了口西兰花。

　　一个多月后，中考成绩公布，顾乐儿考了一中第一名，也是永城的第一名，她对于学习向来不上心，平时成绩虽然没有出过年级前三十名但也从未考过第一，夏行远和李芸都很高兴，夏家顾家两家人在成绩公布后第二天一起吃了顿饭。
　　此时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也已经寄到，夏栉被蓟城大学录取，这所以首都命名的大学也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只是距离位于西北地区的永城很远，夏栉去上大学后应该很难常常回家。
　　顾安安和夏柠也已经考完了期末考试，交了分班意愿表，夏柠毫无疑问地选了理科，顾安安则是听了父母与老师的建议后再三考虑之下选了文科，她的物理化学成绩都太差，如果坚持学理科会很辛苦，况且，中考后夏栉在教顾乐儿高一的课程，听夏柠说顾乐儿学的很快，做题正确率也非常高，用夏柠的话说就是“简直像我哥的亲妹妹一样”地厉害。顾安安这一年学习真的很刻苦很刻苦，但还是收效甚微，她已经那么努力，却还是比不上顾乐儿这个妹妹，比不上顾乐儿漂亮，也比不上顾乐儿成绩好，她不想再和顾乐儿比下去了，她想:“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学文科，一点也不想背政治条目、历史年表、地图洋流这些烦人的东西，可是我也一点都不想留在理科了，不想什么都努力地去学，到头来却什么都比不上顾乐儿，成为一个笑话，就这样吧，不较劲了。”把分科表交上去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自从来到永城后她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又一个月过去了，八月下旬，顾乐儿进入高中，在她待在军训基地与世隔绝进行军训的时候，夏栉拉着行李，登上了去蓟城的飞机。他离开的那天晚上，顾乐儿趴在军训基地那带着怪味的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场，从2005年夏天到2012年夏天，7年的时间，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七年里夏栉是顾乐儿最亲近的人，是最最关心顾乐儿心里想些什么的人，诚然夏行远与李芸的关心也细致入微，可是只有他才真正了解那颗藏在懂事的外表下的怯弱又倔强的心灵。顾乐儿依赖他，并且一直以为他的照顾与陪伴理所当然，所以才有恃无恐，才会在可能失去的时候哭得一塌糊涂。
　　九月，永城的夏天过去了，一场秋雨一场寒，法桐的叶子飘在积水上，学校里的一切都在秋雨里步入了正轨。高二的夏柠依旧是班里活力四射的存在，顾安安进入文科班后决心有一个新的开始，学习比之前更加认真，遇到不会的数学题就会去请教夏柠，虽然两人如今不在一个班，但没有了从前那种一个班里优等生和中等生的差距，她们的关系反而变得更加好了。
　　中考成绩全市第一的顾乐儿在新的班级里是个耀眼的存在，班主任语文老师第一天就钦点她为班长，最后因为她跳过两级比班里同学都小的缘故而作罢，让她做了语文课代表。顾乐儿的脾气很好，与班里同学相处得都很融洽，可是从小就不擅长与人交往的她并没有一个十分亲密的、只属于自己的好朋友，她有时候会羡慕那些手挽着手的女孩子们，觉得自己的生活里缺失了什么且难以找回，但片刻之后她便不再怅然，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安静，也许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反而不是她喜欢的状态。
　　永城的法桐、路边的女贞、一中的木樨花还有紫藤萝，一切的一切都和往年一样，然而终究还有什么不一样。当生活发生了变动，我们失去了什么时，往往才会去思考:那些牵动我们思绪的，究竟是什么？我们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有什么在空气中悄悄酝酿着。一株藤蔓离开了它所依附的大树，是否可以像小草一样坚韧地成长？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