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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笑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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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放了学,孙芳菲就拽着韩殊奇往稻田跑,好像稻田是她的。韩殊奇喜得都不会走道了,他手握着雨伞,把伞盖全扣在孙芳菲头上,把自己全部放在雨中。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米七八的大个子,比一米六二的孙芳菲的步子迈得还碎。
有很多人看到他俩在路上走,韩殊奇当然不放在眼里,很奇怪的是孙芳菲也不当回事。
下雨这几天,孙芳菲帮助韩殊奇买了许多塑料布和收割稻子的工具,还购置了几辆小推车,他们在草房后身一大块空地用石磙子不停地压,预做稻穗堆放地。
放学的时候都五点多了,干一会活天就阴下来了,本来下雨天就阴,所以夕阳下沉后,天空立即变得阴森森的,如果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还真有点怕,还好,韩殊奇有孙芳菲陪伴。
韩殊奇敢说这是他一辈子最有趣味的一段时期,虽然孙芳菲只是干活,从不多言多语,干完了活就自己往家赶,从不用韩殊奇送。
雨就像无数人在天空里落的泪,淅淅沥沥,不急不徐,雨把稻田都灌满了,许多稻子都倒在了水里,看着这些在水里倒下去的稻子,孙芳菲干活的力度更大了,她索性把伞啊,雨衣啊,都抛到一边,因为干活出汗后,这些东西就成累赘了。她从没干过这样的活,这一点韩殊奇可以做证,在他看来,她是富家小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可是为了他,她不顾人们的眼光和闲言碎语,不顾身上的细皮嫩肉变糙,俨然一个熟练的农妇。
四十岁了,她的身子还像少女时那要曼妙,身上披着防雨衫,脚上蹬着雨靴,在雨水的浸润下,衣裤都贴在了肉上,头发油亮亮的,眼眉上都是水珠。她好像也知道这样的形象让一个男人的目光不断洗礼不太好,可是她的专注,她的拼命把这些都掩盖过去了。
韩殊奇多希望这雨天一直持续下去,他稻子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她能以这样的姿态跟他在一起就行。
可是还是雨过天晴了。大约六点多钟,三亩地大小的一块空地被压得像搓衣板,只剩一小块就完了,孙芳菲直了直腰,敲了敲背,望了望天。这时云层后闪出一堆五彩斑斓的光,这光真的耀眼,像火焰一样有热度,孙芳菲看到这堆光就跳了起来,她欢呼着说明天只定晴。
这晚上,韩殊奇没有让孙芳菲走,他事先就买好了下酒菜,他说你再走,我就不活了,你能为我这样牺牲自己,我再不表示一下就真的不像话了。
孙芳菲想了想,没有挣扎,就留了下来,她坐在炕沿上看韩殊奇忙,看屋里的陈设,好像来了已经有五六天了,她从没认真看一下。她捡起地上摊着的韩殊奇出版的小说,厚厚的,散发着墨香。她不经意地翻看着,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她翻了好几本,都是韩殊奇写的,都厚厚的一本。她看着书联想着小时的他,小时的他一见她就脸红,从不跟她正眼相看,好像彼此都不存在。
可是,现在的他眼睛始终放在她身上,只要她一抬头保证能碰上他直直的眼。像个金钱豹,迅捷而有进攻性。他的这些富有人情味的变化难道是因为他写了小说有了底气,或者他去了城里自然就居高临下吗?她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了。
转眼间,韩殊奇就炖了一盘野生鱼,炒了一盘野生韭菜,一盘花生和鸡蛋。这四个菜还真对孙芳菲的口味,她拿起筷子就要夹,韩殊奇把她挡住。他启开一瓶青岛纯生啤酒,把两人的杯都倒满,说今晚必须喝酒。孙芳菲推辞不喝,说不好,不能喝。韩殊奇非让她喝,她却坚持不喝。韩殊奇喝起闷酒,低着头不说话,只是一口口往肚里倒酒,菜也不夹。孙芳菲见他跟自己呕气,索性把筷子放下要走。
韩殊奇一把将她拽到身边,猛地吻了过去,边吻边说,我看你喝不喝。
孙芳菲被吻得直咳嗽,边咳边骂他流氓。韩殊奇说我就流氓了,看你咋办?谁让你进流氓窝了。
直到孙芳菲嘤嘤地哭起来,韩殊奇才停住那动情的嘴。他把她抱到炕上,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声说,你别折磨我了好吗?他也呜呜地哭起来了。
他这一哭把孙芳菲给惊到了,因为他的哭声像驴叫,嗷嗷的。
她抹了一把腮上的泪珠,过来劝起可怜的韩殊奇,说我喝还不好吗?
韩殊奇立即破涕为笑。孙芳菲瞪了他一眼,嘀咕道,啥都得听你的。
这一晚,他们喝了不少,韩殊奇喝了十瓶,孙芳菲喝了八瓶。他们说了不少知心话。韩殊奇谈了小时的理想,进城后的运命,回乡后的打算,他说他的生命始终在围着孙芳菲转,从小到大都是,没有她,就没有现在他的一切。孙芳菲听得心里咚咚直跳,脸上一阵阵发烧。她也谈了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人生打算,她说她不像他,她只想等着老公回来,过安稳的日子,只想教好学生,对得起国家给的工资,只想照顾好爸妈,尽好孝道,不让他们操心。她还说她心软,虽然他侵犯了她,又是写情书,又是强吻,但她原谅了他,因为他们毕竟曾经是邻居,毕竟看着他不像是坏人,之所以雨天帮他干活,是因为不愿看他白白受损失,她劝他不要理她,不要对她心存幻想,她说那只会让你受伤。
她还说她好羡慕他,可以这样自由自在,说去城里就去城里,说回乡下就回乡下,说弄个几十垧稻田就弄,喜欢谁就大胆地说出来,就大胆地追求。她说她做不到,她很保守,不是一般地保守。她说如果不上班,她可以整天整夜守在家里,为老公守好这个家。
他也聊到他在城里的那个家,她想听得更仔细点,可是他只说了一点点,好像那个家只是梦,梦醒了后家就没了。
孙芳菲喝得到外边吐了二三次,走路都打晃,可是她依然坚持晚上回家,说啥也不行,最后韩殊奇把她扶回了家,一路上,她的表情特别严肃。
韩殊奇往回走时直摇头,直叹气,显然不满意,他满以为即使不发生肌肤相亲,也能让她睡在他的炕头上。唉!现在看来,一切都不是表面上看来那么简单,她简直就是一个堡垒。
收割稻子的时候,韩殊奇没有用联合收割机,虽然联合收割机主动找了他好几次,一再压价,他没答应,他花更多的钱雇用农户,让农户到他这一排排地割稻子。
割稻子这几天每天都艳阳高照,几十个人忙活起来的情景非常壮观,人们说找到了当时在生产队农忙时的感觉,这种感觉过去已几十年,很是想念,没想到韩殊奇帮他们找回来了。
人们在地里忙着,孙芳菲在厨房里忙,她用大锅煮饭,大锅炒菜。在草房外摆放的十多张桌上,人们大碗吃肉,大碗喝酒,大声说话,虽然累点,可是他们心里欢乐。
韩殊奇举着大海碗发表感言,他说之所以不用联合收割机,一是他信不着那东西,他还是信着咱们乡里乡亲的这些人,这个时代干什么都用机器把人都闲起来了,这不好,人们只有干活,只有不断地在一起忙,这生活才有意思,才有感觉,为什么现在挣得多了,吃得好了,我们却不如过去快乐了,就是因为没有人情了,这世间什么最重要啊,是人情啊,千金难买人情。
他掏出几万元钱报答乡亲们的付出,他甩着手中的钱说这钱我花在你们身舒心,这才叫钱有所用。
当屋里只剩下他和孙芳菲的时候,韩殊奇抓住她的手看了看,皮肤明显地粗了,能见到几处深深的刀口,孙芳菲厨房的经验也不多,刀砍在手上在所难免。她也把韩殊奇的手拿过来,上面的刀口更多,指甲里全是泥,她笑着说这手还能拿笔了吗?
田里只剩下稻子茬了,白茫茫一片,孙芳菲在田间小径上走着,她说她突然有一种悲哀的感觉,生命是那样脆弱,才还是绿油油的旺盛地生长着呢,只一眨眼的工夫生命就结束了,无论植物还是动物,甚至是人,生命虽然有长短,可是谁能逃离这个运命?
韩殊奇的脸上绽出得意的笑,那种笑无法用言语形容,就像中了彩票五百万,就像娶到了梦寐以求的新娘,孙芳菲看着他的笑直摇头,她不明白他在笑啥,她在这悲他在这笑,也太不搭了。
其实韩殊奇的笑是欣慰的笑,是对孙芳菲奖励的笑,眼前这个女人果然不是一般女人,她能看出人的生命的脆弱和无常,那她是不是也会配合自己让生命重新生长起来呢?
他多想上去挽住她的手,说让我们重走青春路吧,让我这个经历了人间悲欢离合的男人在青春的时光里再笑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