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不要跑》南岑

36、哥哥你在哪里

　　春节在孩子们洋溢着释放的欢快笑意中愈加近了，大街小巷开始弥漫上一层浓浓的喜庆氛围，大红灯笼高高挂在街道两旁，超市百货人群熙熙攘攘，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庞拥挤在人流中，脸上都透出满满的幸福，环境虽喧闹却又融洽得让人安心。
　　“曲言，曲小言，你给我过来。”人群中陆路提高了无数个音调的警告显得格外无力，周围都是拖家带口来超市抢购年货的小团体，这一声平时极具威胁力的胁迫顿时被人流冲击得七零八落。
　　看着前面挤在几个大妈中间还带着好奇的目光左右瞅瞅，就是没有转身念头的曲言，陆路咬咬牙，随后推着几乎寸步难行的购物车向着右边熟食区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小孩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这是曲言第一次和哥哥出来置办年货，以往几年都是曲若敏和陆东泽两人准备的。
　　陆路本来就和家里的关系一般，加上这几年公司刚刚起步，一临近这个节日就忙得七荤八素，各种酒会宴席，难得能有空闲时间在家。而一直粘着陆路的曲言，自然也没有什么逛街的心思，无非就是和辰谷和曲格一起聚聚，大多时间还是宅在家里。不过今年，公司已经渐渐走上正轨，之前何青文去荷兰参加婚礼的假期换来了陆路这几天难得的清净，这不，刚刚休假他就被老头子一个电话召回了家，还安排了今天这么个谈不上半分乐趣的差事。
　　然而相较于陆路的不满，曲言此时的心情就明媚许多了，好不容易遇到哥哥不忙的一个假期，一瞬间寒假作业都变得可爱起来。
　　从来没有出来置办年货的经历，曲言现在觉得一切都新奇极了：肩擦着肩的陌生人，带着各自的目的在同一个空间相遇，无论认识与否，都会传递和善的笑意。购物车时常撞在一起，在短暂的亲吻后优雅地转身离开。也会有大家拥挤在一起七手八脚抢着同一件物品的情况，然而并不会带来丝毫的反感，甚至身旁那人身体传来的些许凉意也渐渐变得温和起来。看着那些为了防止在人群中走散紧紧牵着手的情侣或者夫妻，曲言不由咧着嘴笑了，手指下意识握紧。忽然间，笑意凝固了，转身，看不到头的人墙彻底击溃了嘴角残余的那丁点儿侥幸。
　　“哥哥，哥哥，你在哪里？”周围全是陌生的带着笑容的脸庞，曲言在人群中艰难地行走着，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找不到半点哥哥留下的痕迹。他开始发慌，原本心底的好奇与喜悦在转身的一瞬间便消失殆尽，哥哥你在哪里，在哪里啊？
　　“哥哥，哥哥。”曲言在人群中开始有些急促地跑起来，视线所及之处，被爸爸高高举起笑呵呵的孩子，牵着手的亲密恋人，站在婴儿专区时不时问问身旁丈夫意见的妻子，忙得不可开交的收银员，一个劲儿向顾客推荐新上产品的售货员…….前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在缓缓挪动着步子，浑浊的眼神在看到货架上一排崭新的标语时明亮了几分，却又瞬间黯淡下去——“回家吧，别让年迈的父母孤单。”
　　也许那是又一个思念孩子却无法和他团聚的父亲，不知道今晚谁会陪在这个老人身边，是同样年迈的妻子还是一盏渲染孤单氛围的橘黄色灯光呢？
　　小孩清澈的眼眸紧了紧，随后转身离开，继续寻找不知在哪个角落停留的哥哥。曲言你很幸福的不是吗？有爸爸，妈妈，辰辰，小格，冉逍，恩，还有偶尔讨厌的何青文，梓西哥哥然哥哥也很好……当然最重要的是，有陆路，最亲爱的哥哥。
　　“陆路，陆路，你在哪里？”在曲言随着人流乱穿了二十分钟后，小孩发尖儿已经泛着微微湿意，因为奔跑小脸染上淡粉色红晕，额头上缓缓渗出的汗珠顺着脸颊脖颈滑落到锁骨，很快消失在深蓝色衬衫边缘，“陆路，陆路，陆路……”曲言边走边喊，周围少数人带着同情的眼光看了一眼这个清秀的男孩子，和家人走散了吧，真可怜，要知道现在正是春节采购的高峰期，人挤人的状况几乎让人奔溃，即是打电话也不一定能听到。
　　“陆路。”曲言已经很累了，嗓子也因为之前的呼喊变得嘶哑，喉咙火辣辣地疼。然而身体的疲惫却远不及失落难受后悔带来的压抑痛苦，那种压得心脏几乎喘不过气的疼痛，让小孩瞬间红了眼眶，无助地蹲在原地，看着模糊视线内来来去去的鞋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一滴，一滴，很快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小黑图案来。
　　“大人也哭鼻子么？”忽然间一个带着笑意的温和声音闯进耳膜，随后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迷蒙的视线内。曲言一愣，紧接着脑袋深深埋在膝盖上，不说话也不抬头，只剩抽抽搭搭的呜咽声一点点小了下去。
　　“还不抬头么？憋气太久说不定会晕过去哦，这么可爱的小孩，医院里的护士姐姐肯定很喜欢。”看着明显处于犹豫不决中苦苦思索，既不想因为哭鼻子丢脸，却又被自己唬住了害怕去医院的小孩，陆路就不由想笑。明明再过一个月就16岁了，偏偏被保护得像个孩子似的，单纯得要命。
　　如果此时曲言抬头的话，自己应该正好可以对上红彤彤像小兔子一样的大眼睛，鼻子红红的，脸蛋红红的，连轻咬的嘴唇也是红红的。呵，真是只可爱的小白兔。
　　想到这陆路就忍不住想逗逗他，“唉。”遗憾地叹叹气，“看来你是真的不考虑我的建议了，那好吧，我走了哦。”.拜拜.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陆路就被紧紧抱住了，小孩瞬间扑了个满怀。
　　现在的曲言在同龄人里面身高是属于中等偏上的，然而与陆路一比却矮了一大截，劣势格外突出。这不，原本可以趁着哥哥愣神的短暂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踮起脚尖轻轻一吻的大好时机，在曲言尝试着踮了两次均以失败告终之后，“刺啦”一声流产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陆路向后退了一小步，若无声息拉开与曲言的距离，脸上再次换上戏谑的笑，“我说谁蹲在这可怜兮兮哭鼻子呢，原来是我们小言，谁欺负你了？”
　　“哥…哥哥……”曲言眼泪已经止住了，只剩眼眶还带着薄薄的一层雾气，软软的带着鼻音的说话，被陆路准确地扑捉到了，却没有打断某人的恶趣味。
　　“哦？怎么不是‘陆路，陆路’了？”像是为了表现曲言当时的急切，陆路还故意提高了音调，声音也变得小孩子起来，尖尖的软软的，紧张得不行。
　　曲言看哥哥模仿自己，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打趣，一时间更紧张了，急急忙忙想解释自己是因为太害怕所以才喊名字的，可是“我…我...”了大半天，结结巴巴也没有说清楚，最后终于认命地耷拉下脑袋，像是犯错的孩子般，可怜兮兮等着哥哥的惩罚。
　　看着面前的小家伙，陆路忽然间感到有些欣慰，夹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自豪，带来温和的暖意缓缓涌入心绪。然而还未等那股温暖的气流滋养过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却又被刹那间扑面而来的迷茫席卷了思绪，阻断流动。正当寒意开始蔓延向心头，小孩亮晶晶的瞳孔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依赖瞬间在迷茫铸就的墙壁上开了一个小缝，夹缝里隐隐钻出的那一丁点儿潜滋暗长，弱小却茁壮的情愫，维持着血液的传递与增温。
　　陆路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个怪圈，看起来风平浪静毫无波澜，却开始左右自己的情绪，缓缓地，慢慢地，悄无声息地，习惯自己，又或者是，被自己习惯。
　　不知是谁说过，想不明白的事就将它扔在一边，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变得透明。陆路不明白，曾经他用过一整晚思考为什么自己的冷静面对曲言时总会失控，为什么自己在外人面前伪装的完美面具在小孩面前会露馅，为什么自己所有的情绪，好的坏的得体的自私的自律的疯狂的都会一一在小孩那里得到最本质的映射，为什么……陆路在曲言面前，可以活得那么真实？
　　迷茫瞬间填满了大脑，怎么也没办法纾解，“走了，再不买都被抢光了。”陆路甩甩头，左手牵起小孩的手，随着丝毫没有减少的人流缓缓向前。
　　“恩？哥哥还没有买完么？”曲言眉眼弯弯，笑得格外灿烂。
　　看着小孩的笑脸，陆路挑挑眉，“超市这么多东西我能买完？”曲解词意这事儿陆总做起来丝毫不费劲儿。
　　“呵呵，那我们一起去吧。”曲言再次冲着陆路呵呵笑，咧着大白牙的样子一点都不气质，呆得要命。偏偏他自己却没有发觉，随后拉着哥哥的手便加入了抢购大军，很快在人群中隐去了身影。
　　很久以后，陆路才明白，为什么那天明明想要将小孩丢在超市惩罚他不乖乖呆在身边的自己，会在走了两米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躲在货架后面悄悄打量着正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家伙。除去了最初的不舍，担忧与一丝的好奇，那时最先涌入心头的感觉是无奈，即使没有自己，小孩依旧会活得快乐自在；随即取代那暗含苦涩情绪的是喜悦，像尽职的父母一般，一点点看着孩子缓缓离开自己的怀抱，学会了独立和坚强，难以言说的自豪注入心头。然而在看到曲言因为找不到自己急得哭红了眼的可怜模样，一瞬间涌入心头的那股强烈冲动，叫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