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杳璱

4、罚

　　今夜月色出奇的好，一弯下弦月懒懒地挂在天上，零零散散几颗星星分布在广袤的夜空，秋桂的暗香糅合在晚风中，四处穿梭。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满了食碟，有盛蜜饯的，有盛糕点的，有盛瓜子的，还有几盘剩菜。
　　石桌旁一坐一立着两个人，坐着的那人不住地往嘴里塞零嘴，立着的那人却一动不动。
　　桌子的边缘立着个炉子，炉子上的飞天壶中不断有热气冒出。
　　一只娇嫩的小手忽地取过炉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又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喏，夜冷风寒，虽说你这个年纪正是耐寒的时候，但万一留下什么毛病，我对你爹也不大好交代。”
　　另一只稍大些的手垂在青白色衣袍旁，握了握拳，挣扎了一会儿，还是伸过去端起了那杯茶。
　　“先别急着喝，”苏醰往嘴里塞了颗蜜枣，“茶水烫，先拿着暖暖手。”
　　苏醰话一说完，端茶的手立刻变成了一双。素白的茶杯被稳稳地托在一双红红的大手里，可想而知，这双手的主人在寒风中站了多久了。
　　过了一会儿，手的主人——谢镜，就把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将茶杯放在苏醰面前:“还，还要。”

　　在瑟瑟秋风中站了一个半时辰的谢镜近乎成了一尊雕像，连弯曲手指这样的小动作都做的十分艰难。
　　苏醰又给他添了杯茶。
　　“我睡醒前，你已经在这院子里站了多久了？”
　　“用过午饭后就来了，爹说，一定要登门道歉。”一句话说出来，带着重重地鼻音。谢镜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壶旁，想再喝一杯，又怕苏醰不给。
　　苏醰把他的内心活动看的明白，起身走到他身边，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这样热乎的快。”
　　温温软软的触感一下子击中了谢镜的心脏。他这十四年来，从没和女孩子这么亲近过，虽然眼下这个小娃娃只有八岁，还没到男女有分的年纪，但几分羞涩还是爬上了他的心头。
　　尽管贪恋嫩滑肌肤上的温热，谢镜还是把手抽了回来:“这样做你也会冷的。”说完，还顺便把苏醰有些偏落的风衣往上拉了拉。
　　苏醰歪了歪头，觉得他说的有几分在理，转身坐回垫了绒垫的石凳上。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复走到他身边，随手拈了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这一个半时辰里，也怪苦了你的，瞧着我吃完晚饭，又瞧着我吃了许多零嘴，你自己却连着几个时辰茶水不进。”苏醰见他吞咽了糕点，又倒了杯茶递到他嘴边。
　　“我原打算就让你在这院子里看我吃一夜东西的，但显然我不是一头牛，吃不下那么多，再者，”苏醰瞄了瞄院门处，“我好歹是在人家家里做客，怎么好意思让小主人在院外站一夜呢？”
　　一地枯叶，踩上去声音清脆，苏醰的身影就伴着这脚踩枯叶之声到了院门处。
　　一拉开门，果然就见越祈霄立在门前。大约是和谢镜站了同样的时辰，他的一双手也冻得通红。
　　越祈霄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便看见了苏醰小小的身影。
　　“苏姑娘。”越祈霄勉强抬起手行了个礼。
　　苏醰眼神清亮，斜着头看着他:“我只不过留他一晚，他爹都放心，你这个好朋友倒是担心的紧。跟我进来吧。”

　　苏醰嗑了几颗瓜子，又给他二人各沏了杯茶，夜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的有些乱。
　　“你把他领回去吧，让他回去暖暖身子睡一觉，明早再把他送过来。”
　　越祈霄闻言讶异地看着苏醰，谢镜也是一脸惊诧:“什么，明天还来？你不是说只留我一晚的吗？”
　　“是啊，但我这一晚，是按时辰算的。我心地善良，现在放你回去，但你欠的时辰总得还啊。”苏醰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又理直气壮。

　　两个几近冻僵的身影出了院子，并肩而行，径直回了越祈霄的院子。
　　一见两人进来，伶俐的小厮们就提着一桶桶热水进了屋。
　　“少爷，是否需要再给谢公子备一个浴桶？”一小厮上前问到。
　　越祈霄摆了摆手，示意不需要，又吩咐小厮先去隔壁房间取一套谢镜的衣裳来，再去苏醰院里清理石桌上的残羹冷炙。

　　门窗把深夜的寒都隔挡在外，屏风后热气袅袅，浴桶里泡着的越小公子和谢小公子，都只余一个头在水面上。
　　不断蒸腾而上的热气给二人苍白的脸添了些血色。
　　谢镜掬了捧水扑了扑脸，抽了抽鼻子，向越祈霄诉苦:“这小娃娃怎么能这么狠呢，自己一直在吃好吃的，不给我吃就算了，还让我在一旁看着她吃。她自己裹了件大衣，可怜我衣裳单薄在寒夜里站了那么久。”说完，又想起了今晚受的苦，不禁捂脸叹气，“你说，老师把我们倆教得这么好，有德有才，玉树临风，怎么自家的妹妹就教得这么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呢！”
　　“明明是你有错在先，害苏姑娘落了井，”越祈霄搓了搓脸，并不同情他，“若不是井中长着那棵檀树，恐怕苏姑娘会有性命之忧。到时候，你受的罚绝对比现在重上不少！”
　　“诶，那个小娃娃，到底是不是老师留给你的小媳妇啊？”谢镜移到越祈霄身旁，贼兮兮地问。
　　“胡说什么！”越祈霄一把推开他，顺便泼了他一脸水，“你再泡一会儿，若是懒得走回你的房间，就在我房里歇一晚吧。”
　　越祈霄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下湿透的亵裤，擦了擦身子，穿上衣裳就要离开。
　　浴桶里少了一个人，一下子阔了许多，谢镜懒懒地靠在桶壁上，一双凤眼上挑:“哟，越祈霄，你这么晚去哪儿啊？莫不是去找柳姐姐？啧啧啧，当心柳伯伯打断你的腿嘞。”
　　一条湿哒哒的亵裤迎面砸向谢镜:“少贫两句嘴，暖和了就早点歇下，养精蓄锐，准备明早应付苏姑娘吧。”
　　只这一句话就让谢镜整个人蔫了下去，连越祈霄拿亵裤砸他这件事都忘了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