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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摆渡人 从水面里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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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蔓仿佛心情格外好,手指跟着节奏在方向盘一点一点,精美的水晶指甲在迎面而来的车灯照耀下闪闪发亮。她的嘴上也不闲着,颇有野生艺术家气质地朗诵着:“清明时节雨纷纷啊,路上行人遇鬼魂!”
梵西百无聊赖地搭腔:“今天不是中元节吗?”虽然梵西从小就没什么学霸精神,上课多数时间在打瞌睡或者和同桌抬杠瞎贫。但其在语言上天赋异禀,自诩颇有造诣。咬文嚼字的成语知道几个,但对于人界大大小小的节日可真是一窍不通。
“都一样都一样!”柳蔓豪气地摆摆手,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的玻璃。
梵西随着她的目光转过头,玻璃窗上一张扁平的大脸惨不忍睹,一只眼珠耷拉在脸蛋上,血淋淋的嘴里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多日以来的见鬼生活,梵西已经练就了超强的适应能力,愣了一秒后,冲着那张脸打了个招呼:“嗨~”
“这是那个制衣厂的老板,车祸,身子被压成了肉饼。”柳蔓皱起眉,语气有些不忍:“挺可怜的,老婆私自卖了厂子,跟着他好兄弟兼副经理跑了,连口棺材都没给他买。原本这样带着怨念的魂魄极有可能化作厉鬼,可这个烂好人只是笑着说不用,生死有命,活着的时候,那女人没有亏待他,如今死了,更不应该缠着不放。”
梵西蹙眉:“没有人管吗?放任那两个人逍遥?”
“他在阎王殿上没有提及,选择宽恕那对狗男女。也许那两个人在这件事上没有受到惩罚,但却种下了恶果。佛曰恶有恶报,终究会体现在其他倒霉事上。一世未果还有下一世,如此轮回,善恶终将平衡。”柳蔓说着,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梵西惊讶,这一点和神界的戒律大不相同。神界对于四个级别中的所有神和天使,都有戒律条款。倘若犯错,必将遭到清晰明确的诅咒。施咒人是谁,承咒者是谁,诅咒原因和诅咒内容都需要写在契约笺上。没有宽恕一说,犯罪的人必须戴着罪孽接受惩罚。而佛门法界将累积的恶果让一个轮回后什么不记得的人身上,真的公平吗?
柳蔓扭过脸就看到梵西难得一本正经,猜想他是在为制衣厂老板不平,赶忙得意洋洋地叙述自己是如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让那对狗男女的情感破裂最后人财两空。
梵西没有什么杞人忧天的抱负,很快从刚才的问题中脱离出来,微眯着双眼说:“于是你趁虚而入,霸占了人家的厂子,搜集精气给你缝制一张不会衰老的人皮?”
柳蔓一听就急了,赶忙为自己开解:“每个人就损失那么一点点精气不会有什么危害的好吗?做个爱都比那费神!你知不知道为了一张人皮花了多少钱给全市区大大小小的社区捐服装吗!”
车子下了高速后,经过一段坎坷的石子路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小树林边。“好好好,我最善良的柳蔓女士。”梵西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修长挺拔的身形立在无边夜幕下愈发出挑。
两人迅速地穿过树林,入眼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海的四周都被混沌的云雾笼罩,更加显得神秘莫测。
梵西一个不留神,白色的雾气吸进鼻腔,他只觉胸口一痛,天旋地转间四周景象迅速变换。他看到自己置身于荧光闪耀的溪断旁,身边围绕着湿润的雾气。有几只不怕死的精灵虫“嗡嗡”着围绕着他打转,然后一头撞上他的鼻子。看见精灵虫的触角剧烈颤抖着,梵西竟然觉得它们在催促他赶紧离开。下一秒,距离溪断不远处,缓缓从迷雾中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还没看清来人是谁,梵西只觉得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张牙舞爪地缠绕上他的心脏,血脉激流狠狠冲撞着血管壁,灼痛和窒息感肆虐而来。
“喂!梵西——”柳蔓吓了一跳,眼看着这小子脸色越来越差,忙不迭地替梵西拍背顺气,“这些白茫茫的东西是执念尘,你的执念不会是立志要把自己憋死吧?”
梵西艰难的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一时没听清柳蔓的话:“什,什么?”
“执念尘,是摆渡人赠送给投胎鬼们的福利。踏上轮回轨之前,让你身临其境地实现自己生前的夙愿,虽然是假的,但总比没有强。”柳蔓说完不屑地撇撇嘴,像是在说老娘我生活十全十美,这种东西真的不是在骗小孩子吗?
梵西被一阵怪异的“哈哈”声吸引,眼前那只鬼一看就是瘾君子,瘦骨嶙峋的四肢支着一颗硕大的大脑袋。那颗脑袋此刻像只拨浪鼓一样来回晃悠,终于得偿所愿地手舞足蹈起来。想必这位老兄看见自己终于中了五百万大奖,并且额外赠送了好几箱的海.洛.因。
梵西身上的感觉和平时遇见鬼魂时不一样。他皱着眉,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海面上飘摇的木船。木船上的鬼魂规规矩矩地站成几排,有的在向着岸边挥手,也不知道在和什么人告别。有的则一脸不耐,突然扬手给了身边抹眼泪的怂包鬼一个嘴巴。唯独那高傲的摆渡人,一袭黑色长袍,脸上也戴着银色的面具,神秘兮兮地站在船尾。
“那就是摆渡人?他的船桨呢?”梵西漫不经心地发问,对此人的第一印象莫名其妙的很不好,尤其是看到他道貌岸然的姿态,难道他在扮演一根不可一世的铁钉?
柳蔓夸张地笑了笑,也知道梵西什么意思,“今天带你来,是让你有什么事可以问他。他在阴间人界算是个人物。”她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问梵西:“你知道为什么所有的投胎鬼非得来找他搭船吗?”
“难道这海里有什么比鬼还可怕的东西?”
“是夜叉。啖鬼为生。”
黑面摆渡人送走了一批鬼,又返回来接下一批。他在靠近海边时,猛然间向站在一大群投胎鬼身后望去。
梵西心里一跳,迎上那道灼灼目光。阴沉的雾气和死气缭绕在眼前,那种不适感卷土重来。
而就在此时,变故陡然发生,令所有人猝不及防。木船上的鬼刚刚站稳,从水下猛然窜出一只三头八臂的青皮怪物,三角形的脸上挂着密集的脓包,个头虽小却爆发力极强,眨眼间就把一只投胎鬼拖下水,扑腾着水花撒丫子潜逃。摆渡人闪电般跃上半空,一柄泛着幽光的利刃猝然伸出,暗黑的身影鬼魅般直射出去。
“哗哗哗——”从水面里又跳出十几只同样的怪物,它们势在必得地疯狂嚎叫着,聚拢成一张威力极强的网向摆渡人飞速包围过去。成百上千的鬼发出刺耳的尖叫,连绵不断地回响在风起云涌的海面,像是在为摆渡人欢呼助威,却没有一只鬼敢上前参战。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死后,仍旧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鬼。
那袭黑影敏捷地躺倒,贴着冒着雾气的水面滑移数米,轻而易举地避开围攻,转眼间那柄造型怪异的刀在水底聚集出一个蓝色波纹的光球,电光火石间“嘭——”的一声,随着光球的破水而出,承载着巨大能量的水流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射向四面八方。
又是一阵落水声,紧接着,海面恢复了平静,而那只被夜叉拖走的倒霉鬼,不知何时被那黑脸摆渡人完完整整的扔回了船上。
岸上又喧闹起来,而上演了一场好戏的摆渡人神色不变,荣辱不惊。唯独目光掠过梵西时微微停顿了下,然后又尽职尽责地摆渡众鬼去了。
“天哪小西西,摆渡人看上你了吧?这含情脉脉的是闹哪般!”柳蔓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喊叫起来,没等此女自嗨发挥到极致,就被梵西拽着后脖领拉走了。
“诶诶,我说,你不等渡大神了?人家一会儿就下班了!咱得好好巴结一下,吃个宵夜什么的......”柳蔓的高跟鞋扎进沙土里,被梵西陡升的怪力拉得直翻白眼。
梵西像拔萝卜一样走的很艰辛,气呼呼地放开手:“不等!那人看着就不像个好人,这异国他乡的,我还是小心为妙!”
这种怪异的感觉,对于一个自我保护防范意识极强的人来说,真心不是什么好事。
零点之前,所有的鬼魂都被安全地送上了轮回轨。翻涌的阴气沉入海的深处,天空密布的乌云也渐渐消散,海面恢复了往日的清亮舒爽。摆渡人高大的身影挺立在海边,一双凝眸好似波澜无惊的黑海。他仰起头看着一轮满月,伸出手抚上心口,那里微微抽痛的感觉在一点点消散。
摆渡人就像一片孤单的阴云,长久以来无知无觉无喜无悲地流转于人世。而就在刚才,他被突如其来的异常感震慑,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欲.望,似乎有极为强烈的感情被封锁进了囚牢,他想要释放,想要探究。
而这种感觉,与他第一次吸入执念尘的时候一模一样。
“摆渡大人?”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尖锐诡异的男声,“今儿个,有没有收获?”瘦小男人身穿长马褂,不紧不慢地绕到摆渡人的面前,笑盈盈地伸出手。
摆渡人沉下脸,片刻后极为厌恶地将手里的三颗闪着金光的珠子扔进那人的手里。然后一言不发地消失在无边夜幕中。
一周后。
梵西还赖在柔软的大床上不肯起来,就被患有间歇性癫痫加羊角风的柳蔓女士连拉带拽地拖进了客厅。柳蔓毫不怜香惜玉地拖着某人的后脑勺一把将其按在落地窗上,嗓音起码高了好几个调:“小西西,你看!帅哥啊!看到没?”
再然后,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幕发生了,由于情绪过于激动,花痴的太彻底,导致体内控制系统骤然崩溃。身为一只鳗鱼精的柳蔓女士,全身“霹雳哗啦”闪起了电火花。
那电火花过于精致小巧,竟有些可爱的味道。梵西用了十几秒反应过来,自己眼前的女人真的不是什么雷母,只是一只会放电的鳗鱼而已。
“咱家到底为什么还要交电费?”梵西打着哈欠,目光呆滞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