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理成章》梅千兮

33、漩涡四

　　北安市的夜空依旧看不到几颗星星，黑压压的一片仿佛烧了很久的铁锅锅底，不能碰，一碰，噼里啪啦掉下来的不知道是灰还是铁。

　　“你走出这个门，终究会后悔的。”

　　“如果她在，可能也会和我一样，最后悔认识你。”

　　章砚池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门被啪的碰上，茶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冥顽不灵。”李明华仍旧是半死不活的表情，嘴里叼的烟没有点燃过一次，发出的声音却仿佛被烟熏的嘶哑。

　　门外的章砚池长出一口气，取出手里被握的出汗的手机，显示屏上弹出两个框。

　　一条微信，和一个未接来电。

　　微信是秦理的，未接来电是公司的。

　　章砚池匆忙点开微信，“安好，勿念，北安市人民医院，陪晋晋妈妈。”

　　他手指放在回复键上迟疑了一秒钟，终究是关掉微信。划开了未接来电。

　　“公司怎么了？”

　　北安市人民医院。

　　秦晋头发凌乱的靠坐在手术外的地板上。任谁也劝不回休息室。

　　“你们别动我，这里离我妈近。”她将耳朵贴在手术室的外墙上，和往日依偎在妈妈怀抱里一样的娇嗔。

　　苏言和守在她的旁边，一向油嘴滑舌的嘴巴难得一句话没有说。

　　秦理站在一边，不知道第几次拿出来手机，将锁屏打开，总是疑心话费又没有了，或者做了什么设置将消息拦截了。

　　消息栏里一片空白。

　　不是她不担心秦阿姨，而是在她看到过的秦晋原来的人生里，秦晋妈妈一直是平平安安的，虽然最后白发送黑发，不仅失去了丈夫还没有了女儿，但是却一直健康的生活到了晚年。虽无喜乐，却有一辈子那么长的安平。

　　这么想，心里面却还是酸楚的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

　　墨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脚步匆匆，沉默的可怕。

　　秦晋直接扑上去，“我妈呢，情况稳定是不是？”

　　苏言和揽过来有些失控的秦晋，医生明显认识苏言和，摇了摇头，摘下手套，狠狠拍了苏言和的肩膀一下，“并发症，尽力了。”

　　“你胡说什么！什么叫尽力了！别给我说什么狗屁尽力，我妈呢！你给我说我妈呢！”秦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苏言和的辖制，直接穿过阻拦的医生护士，向里面冲了进去。

　　“晋晋，里面还有别的手术，出来！”苏言和紧跟其后，终于在她进入内门的时候截住了。

　　里面秦妈妈已经在手术推车上推了出来，秦晋扑到秦妈妈还有余温的身体上嘶喊着，“你们干什么呢，把我妈往哪里送呢！哪个混蛋说她不行了啊！庸医！一群庸医！”

　　苏言和从身后抱住她，低声安慰着：“让阿姨睡会儿吧。”

　　“睡，对对对，睡会儿，睡会就好了。”秦晋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睡醒了咱换个医院，换个好的医生，咱不在这儿看啊。”

　　一阵混乱后，苏言和终究是将秦晋劝了安静了下来。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签协议。

　　秦晋盯着死亡报告的单子，眼眶红的可怕，“你们都等着，给我好好的等着。”

　　嘴巴里嘀咕的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办好了手续已经是凌晨二点半了，秦晋情绪起伏过大，又不肯休息，苏言和直接给她推了一针，睡觉去了。

　　他扭头看到秦理，坐在床侧，两只手捧着秦晋自然下垂的右手手掌翻来复去的看。

　　“你发现了？”苏言和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这是......。”秦理看着秦晋变的一团乱的掌纹，她敢肯定这个并不是原来就有，当初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用的还是秦晋身体的时候，还感慨过秦晋命儿真好，掌纹干净的让人羡慕。

　　“这三条，延展到这里。功德线。”苏言和站在她的后面，简单指了指，“突然变复杂，这是......。”

　　苏言和低头沉默，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

　　秦理看着从他从疑惑转为不可置信转为忧伤，心中突然对他的恐惧突然减少了，“不是你做的？”

　　“我？”苏言和失笑，“虽然原来给时空司打过一段时间工，但是现在早就被开除了，我真有这本事，也就不会辛辛苦苦做个医生了。”

　　“那......秦晋？”猜测是一回事，证实又是另外一会事。

　　“我也不知道。我们这种不老不死的执法人，向来只能看，不能参与。”苏言和神色严肃，并不像说谎。

　　如果真的不能参与的话，那么李明华，秦理看向他：“也不能派别人去干涉。”

　　苏言和盯着她的眼睛回答，“对，亲自或者授予他人皆不可，否则就会像某些人一样，永远活在黑暗里。”

　　秦理想起李明华那个总是拉着窗帘的茶室，背后一阵凉气。

　　“时间重叠这件事情，真不是我所为。今年不是，二十八年前也不是。哎，可惜啊，没人相信我。”苏言和将病房的门彻底关闭，才继续往下说，“二十八年前，时空重叠，我恰好是这里的执法者，多了一个魂魄，丢了一个魂魄。背锅就成了这样，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说出来，你也不相信。就和这次一样。”

　　“多了一个魂魄，丢了一个魂魄。多的是小池，丢的是。”秦理突然想起来地下室里的那个档案袋。

　　“看来你是动了我的档案柜了，没错，就是秦越成，秦中成的哥哥，晋晋的生父。我原来以为晋晋这次的时间重叠是因为你的到来，却最终还是我错了。”苏言和站起来，拿过秦晋的手，又仔细看了一遍。

　　“两次时间重叠，一次是秦妈妈生晋晋的时候，一次是她去世。前一段时间，我又重新查了秦妈妈的阴阳簿，才终于确定是秦妈妈做的。第一次，她用自己功德去送走了秦越成，让他在另外一个世界活下去，结果导致了难产大出血，差点儿没走下产床。第二次，她用自己的后半生重塑了秦晋的后半生，结果，导致折损了自己的阳寿。”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告诉晋晋，”毕竟用至亲的生命换来的余生怎么都是带着愧疚的。“还有消除对我的敌意。如果我不同意你们留下来，也不会同意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大道使然，无论是空间重叠或者空间裂缝，顺其自然就是，自然法则有他修正的办法。”

　　所以，这就是你被开除的原因吧。

　　秦晋替这里的时空司领导感到深深的忧伤，手下的两个执法员，一个偏激的要杀光所有这里乱入的人，另一个什么事儿都不干，满口顺其自然。

　　于是，在李明华眼中，自己是个强迫症要消除的多余棋子。

　　在苏言和眼中，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花花草草的存在。

　　那么，在章砚池眼中呢？

　　章成药业。

　　“所以说引入活动资金，可以不限制......。”

　　章砚池强迫自己看着下属的汇报，脑子却一直在重复那天他将秦理送到医院的场景。

　　“章总？”

　　散乱的头发，紧闭的双眼，弱不可闻的呼吸。

　　“章总？”

　　混乱的人群，刺鼻的消毒水，大片大片的蓝绿色。

　　“章总！”突然眼前清楚了起来，自己还是坐在会议室中，前面汇报人员大声的重复了一遍：“汇报结束，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章砚池环顾了圆桌上人，窃窃私语，或者一脸严肃，或者低头敲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