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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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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疆灵山的日子,让凉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无需再欺瞒师父,也不必终日思索该如何面对众人,只需静静地望着师父,她便觉得心安。甚至有那么一瞬,她不想离开疆灵山,不想打开神图鼎——可这么多年来的执念,又如何能轻易放下?母亲临终时凄楚的模样,早已刻入骨髓,成为她无法逃避的宿命。
深秋已至,夜风渐凉。凉儿坐在树洞外为篱洛守夜,仰望漫天星辰簇拥着一轮明月,清辉洒落,美得令人心碎。她回头望向熟睡的篱洛,眼泪无声滑落。也许她这一生,终究无法如常人一般平静度日。这几日的安宁,已是命运的馈赠,她本不该奢求更多。
她背叛师门,师父如今法力微弱,若有一日他恢复如初,还会容得下自己吗?凉儿苦笑,心道:只要能够救回娘亲,无论师父如何责罚,她都甘愿承受。
次日天刚微亮,篱洛醒来。凉儿注视他良久,终于低声开口:“师父,我终究还是要去做该做的事……我要去魔界。此行必是万劫不复。我会将您带出此地,您的法力离开疆灵山后自会逐渐恢复。恕凉儿不能护送您回碧雪峰,我会以传音咒请灵逸师兄来接您。”
篱洛静静望着她,眼中波澜不惊。沉默片刻,他只说:“我与你同去。”
凉儿心头一震:“我……我要去找风浅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篱洛望向洞外,轻叹一声:“我不问你要做什么。这些日子我始终与你同行,以我如今修为,若不曾将你带回碧雪峰,世人皆会以为我徇私护短。我随你一同前去,是因我知你本性纯良,绝不会以神图鼎伤害无辜。待你了却心愿,再随我回碧雪峰领罪。”
他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两人默然相视,唯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弥漫着无言的悲伤。
凉儿未再言语,扶篱洛起身,御杖带他飞出疆灵山。结界在触及凉儿之时自动开启,二人顺利离山。
她径直飞向魔界,不过多时,已至魔界界门。守门侍卫见到篱洛无不惊诧,甚至疑为幻觉——他竟会亲自前来,莫非是要与圣君决战?
凉儿未有犹豫,莲杖轻挥,侍卫尚未回神便已倒地。
二人长驱直入。凉儿从未踏入魔界,也无心观赏周遭景致,只觉此处与通灵界并无大异,唯更昏暗混沌。正迷失方向之际,风浅云已得报迎出,身后随着紫兰衣与风忧情。
风忧情见到篱洛,眼中顿时漾开喜悦,飞身近前,却只换来篱洛冰冷一瞥:“让开。”
她似早已料到如此反应,默然退至一旁。风浅云不言,引众人飞至魔界边缘一处空地。一旁即是万魔渊——大地裂缝中煞气翻涌,纵是仙者落入,亦将尸骨无存。
风浅云看向篱洛,又看向凉儿:“你带他来,总不是要将他交予我吧?”
凉儿冷笑:“你说对了。当年若不是你抛弃我们母女,我娘怎会惨死?如今神图鼎在我手中,我要你付出代价。本来我并不想杀你,但开启神图鼎需以至亲之命献祭……别怪我,这恰可为我娘报仇。”
紫兰衣娇声笑道:“圣君,这就是那贱人生的野种?您藏得可真深,竟放在篱洛身边,怪不得我寻她不得。不过您可苦了忧情妹妹,她长得那么像玉雪仙子,您就不怕篱洛把您这宝贝女儿……”
“闭嘴!”风忧情气得发抖,“休在篱洛面前提玉雪!当年我只让你们搅黄他们的婚事,何时让你们害死玉雪?若不是你在哥哥身边出谋划策,我和篱洛何至如此!”
“呵呵,怪只怪她命不好,谁让她父兄开罪天帝,累她受株连。”
“都住口!”风浅云厉声喝止。
凉儿望向篱洛,他依旧神色平静,仿佛那位玉雪仙子于他并无特殊。
风浅云皱眉道:“是他告诉你需以至亲之命献祭?他骗了你。开启神图鼎只需拥有神器认可的神脉之血,根本无须性命为祭——他这是借刀杀人。篱洛,你当真卑鄙。”
篱洛并未理会,只转向凉儿:“凉儿,你可信师父?”
凉儿望入他眼眸,缓缓点头。她怎会相信风浅云——这个抛妻弃女之人?思及此,她举起莲杖直刺而去!
风浅云大笑:“哈哈哈……没想到最终竟是女儿来了结我,真是天命!”他突然上前按下莲杖,抬手轻抚凉儿的头发。
凉儿怔住,不知他又耍什么花样。
风浅云目光异常温柔:“不必你动手。是我的罪孽,怎能让你背负弑父之名?见你修为至此,我也放心了。原想借幽冥界之力光复神族,不过都是徒劳……我只想再见你娘一面,哪怕她活过来杀我,我亦死而无憾。爹临死前,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说罢他突然一掌击向身旁的紫兰衣!她猝不及防,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你…你疯了?!我爹绝不会放过你……”
风浅云大笑:“杀我?我横竖皆是一死。你不是说爱我至死不离吗?那我便先送你一程。放心,我会下去陪你。”
“呵呵…你是怕你死后我与幽冥界害你这宝贝女儿吧?”紫兰衣喘息道。
“放心,我死后自会让忧情告知冥帝,你乃为我殉情。以你对我的痴情,冥帝怎会不信?”风浅云掐着她的下巴冷冷说道,随即又补一掌。紫兰衣目眦欲裂,泪痕满颊,终是不瞑目。
风浅云起身对风忧情道:“我死后,派人告知冥帝紫兰衣殉情。今后魔界交予你了。什么光复神族……哈哈哈,其实我只想回到解忧谷的日子。”
他转向凉儿:“我死后,将我葬在你娘身边。我去向她赎罪。篱洛让你来杀我,正因唯有你的血才能开启神图鼎——我们都是无用的。若你能开启,便是这世间唯一获神器认可的真神!我女儿既为真神,我又何须光复神族?哈哈哈……凉儿你记住:开鼎后若执念过深,便会神魔化,一切只能靠你自己。定要救回你娘!”
说罢他凝聚法力,一掌击向自己心口!凉儿感知那掌力道——纵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
风忧情惊叫着扑上前抱住倒下的风浅云:“大哥!大哥!”
凉儿僵在原地,脑中嗡鸣。他竟自绝性命?!为何如此……凉儿崩溃跪地,泪水奔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既抛弃她们母女,为何又愿为她而死?望着风浅云冰冷的尸身,当年母亲离世时的恐惧再度袭来,却剧烈数万倍,压得她喘不过气。
风忧怒视篱洛:“当年是我嫉妒玉雪才害了她!这些年来我日夜愧疚……可你为何要骗凉儿?明明用她的血即可开鼎,大哥根本不用死!你为何如此?若你想为玉雪报仇,尽可杀我,为何要这样?!”她哭喊至嘶声力竭。
凉儿忽觉他们所言非虚——可师父为何骗她?是为借她之手灭魔界?她望向篱洛,思绪混乱如麻。
正在此时,篱洛突然举起玉笛化剑直指凉儿!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怔住。
风忧情疯狂大笑:“这才是你!哈哈哈……凉儿,你被他骗了!他才是最想得到神图鼎之人!”
凉儿静静望着篱洛,他也回望她道:“将血滴入鼎中,开启后交给我。”
“为什么?”凉儿喃喃,不知是问他为何欺骗,还是问他为何要鼎,“你不是说…等我了却心愿吗?”
篱洛目光避让,剑尖未移:“我要救玉雪。神图鼎开启后只能救一人……我别无选择。风浅云是当年害死玉雪的主谋,他必须死。”
凉儿霎时明了,泪水夺眶而出:“你为何要骗我…为何?”
篱沉默不语。
凉儿自嘲苦笑:“也罢,我骗过你,你骗回我……呵呵。”她向前一步,剑尖刺入衣襟,“看来你法力已复,否则也不会以剑指我。”
篱洛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听话,将神图鼎给师父。”
“然后呢?救回你的玉雪,再押我回碧雪峰,让我看你们恩爱缠绵,生不如死?”凉儿自己亦不知为何会说出此话,她又迈一步,篱洛手一颤,剑锋瞬间刺入她肩膀!
凉儿踉跄几步,血顺伤口滴落。她泣笑交织,退后一步任剑抽离:“至少它刺进了我身,痛透了我的心…如今地上皆是我的血,你要,便取去吧!”
她一边后退一边掏出神图鼎,歇斯底里大喊:“你想要?我偏不让你如愿!我绝不让你救她!”
篱洛瞬间掠至她身后,剑指其背:“凉儿,将鼎给我。”
凉儿狂笑不语,抱鼎站起,泪痕满面。忽然周身煞气迸发!在篱洛全然无备之际,她转身纵身跃入万魔渊——那一跃而下的身影,美得惊心动魄。
耳边传来篱洛惊呼:“不要!”风忧情在凉儿跃下的同时彻底崩溃。
恰被闻讯赶来的灵逸撞见,他扑至渊边欲拉住凉儿,却只扯落一片衣角。
泪水滑落——篱洛,你是在心疼我吗?是后悔了?还是因我抱鼎跳下、你再也救不回玉雪而惊慌?
坠落之中,凉儿本能地咬破手指,将血滴入神图鼎。鲜血触及鼎身刹那,神图鼎迸发冲天金光,骤然没入凉儿体内!
她只觉剧痛袭遍全身,法力暴涨,竟直接踏入仙道!但体内仙力乱窜不休,一次次突破极限,修为一路攀升至高深莫测之境。
忽而额间灼热难忍,伸手一摸,如火炙烤。
不知不觉间,她落至渊底。渊底开满血红之花,妖冶绝美。头顶万丈煞气翻涌,与底部宛如仙境之景形成骇人对立。想必是身负煞气与两件神器,又开启了神图鼎,她才未被煞气侵蚀。
凉儿强忍疼痛沿渊底前行,修为仍在不断增长。她渐感不支,寻石坐下试图调息,却发现体内灵力——不,那已非灵力,而是另一种与血液融合的魔力——根本不受控制。
难道她已神魔化?
她不再多想,起身继续前行。额间剧痛不止,许久后忽见一汪水潭。她急步上前掬水洗脸,却在涟漪荡漾的水面倒影中,看见额间浮现一枚梅花印记!
原来是它在作痛。这是神魔化的印记吗?
凉儿又前行良久,无意发现左侧石壁有一山洞。正欲走过,洞内忽然传来说话声:“没想到这世间除我之外,竟还有人能下到此地。”
凉儿警觉止步,望向洞口。片刻后走出一位紫衣男子,虽衣衫褴褛,却不掩气度。紫衣衬得他妖媚暗生,面容俊美不逊篱洛,相貌竟与凉儿极为神似。
男子见到凉儿一怔,轻唤:“玉雪。”
又是玉雪!为何总是摆脱不了她?
“我不是玉雪。你是谁?”
男子愣了片刻,细细端详她后叹道:“我?神魔大战已过万年,似我这被废之人,还有几人记得?可你应识得我。”他轻叹,“我乃天帝玉陵。”
凉儿惑然:“你是天帝?是你杀了玉雪?”
玉陵摇头,问她何出此言。凉儿将灵逸所述相告,玉陵听罢笑道:“他们所言皆非真相。玉雪是我妹妹。当年神魔大战后,众仙寻得一位神族遗孤立为天帝,但又恐神族傲慢,欲再立仙界天帝以达制衡。神族遗孤是我,仙帝则是紫天。紫天一心想统一天宫,成为唯一天帝。我与玉雪的父母乃是从神魔大战中幸存的神族,他设计陷害他们,以篡位之罪囚禁处死……他手中的证据天衣无缝,我与玉雪无力回天。”
“后来他便以胜利者姿态与众仙表决,一致认为我不再适任天帝,却又无合适人选,便由他暂代其位。自那以后,天宫唯他独尊。但他仍不放过我与玉雪,屡屡陷害,终至玉雪被挖心之祸。”
“我此前为天帝时,众仙曾合力为我炼制法器琉璃扇,集天地日月精华,堪比神器。我为避追捕,借琉璃扇之力避入煞气,来到此地。”
凉儿稍缓警惕:“你没想过报仇?”
“怎会不想?我一直在等玉雪。”玉陵微笑望她,目光温柔似水,让凉儿不觉想起篱洛。
“等她?”
“是。当年紫天处死玉雪时,我将她的魂魄藏起,他因而恼羞成怒挖心泄愤。数年前我偷偷出渊,找到旧部命其入地府将玉雪魂魄带入轮回转世。”他看向凉儿,
凉儿惊退一步——难道真是自己?
“你左臂是否生来便有蝴蝶印记?”玉陵拉开自己衣袖,臂上赫然印着与凉儿一模一样的蝴蝶胎记,“玉雪也有此印记。无论转世为何,家族印记永不更改,此乃仙人特质。”
他猛地将凉儿拥入怀中。凉儿心中一暖,却又倍感别扭——可她如此渴望家的温暖。若自己真是玉雪,那篱洛所爱岂不正是自己?可如今已历转世,他爱的究竟是昔日皮囊,还是今朝魂魄?
“你额间梅花印记表明你已激发神族之力,但执念过深正致神魔化,故梅花呈暗红色。”玉陵细察她道。
“神魔化究竟是什么?”
“实则是凌驾神魔之上的状态。你如今只是初期,我可助你调息心境,很快便能控制魔化。”
“我要救我娘。”凉儿道,可神图鼎已融入体内,该如何救?
玉陵摇头:“世人皆搞错了。此事上古流传至今,已失却许多细节。神图鼎确可救人,但分情况:修仙界的普通修士若死,神图鼎只能救回刚死或亡故数日之人;若过月余,便无力回天。但若是仙人死去,只要仙身完好,便可救回,因仙人有仙骨支撑。况且如今神图鼎已融入你体内,若想用以许愿生还,持鼎人便会死——即是一命换一命。”
凉儿心如沉冰——这意味着作为普通修士的娘亲再也救不回来了?那她这么多年苦苦挣扎为何?父亲岂非白死?她又为何要背叛碧雪峰、背离篱洛?
篱洛可知持鼎人会死?他是故意的吗?他能救回玉雪,可若救活前世自己,今生的她又当如何?失了今生记忆,她怎能甘心?
凉儿心乱如麻,头痛欲裂。忽然间,无数画面涌现眼前——竟是百年前身在天宫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一切全都想起来了。
泪水模糊双眼,她瞬间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