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同归》糖罐里倒牛奶

2、一世始

　　三百又一十九年，时光飞逝，期间我每隔十个春秋看望一次文虚仙君的仙体，其余的时间跑跑凡尘，日子简单的很。今日阳光正好，我暂别山中洞府往人间一趟。
　　当年黑白无常说过三百年轮回一世，这文虚仙君如今也该出现了。不是我疏忽忘记年份多等了十九年，只不过后来再遇黑白无常，偷偷透与我知，仙君人生前一十九无甚大事儿。我私心也想着等文虚仙君长开，好让我饱饱眼福。
　　于是大梁王朝仁宗五年，我跟从血玉一路指引来到临安。都说狐本性招摇，的确不假，此刻我学着话本里头大家公子的模样，手持画扇，着一袭红衣，长发飘飘，大气凛然地站在临安街头，霎时吸引过路无数男男女女的目光。
　　为狐时我性子懒散不爱动弹，成仙得塑人形后我几番跑动，总算是尝得其中滋味儿，也便改了个较为活络的性子。
　　这临安不愧是大梁国都，不说那鳞次栉比的房屋座座雕梁画栋，我一路走着，光是沿街叫卖声就不绝于耳。天下富贵第一乡，文虚仙君好命托生与此地，想必也能活得顺遂快哉。我本着护他安康的目的而来，若果真如此，也省得我多费心劳累。
　　路过一家酒肆，闻得二十年女儿红酒香四溢，抬步就踏了进去。我虽是个女狐，但却是好着这一口小酒，光想那甘甜女儿红满满一口下肚，我这喉中便忍不住一个吞咽。
　　“老板娘，来坛上等女儿红！”我喊得略豪迈了些，引得酒肆内一众酒客纷纷侧目，小施一礼，我寻个空桌坐了下来，听一旁两位大哥闲唠嗑。
　　“你可听说了？那安定侯今日可就要到达临安啦！”
　　“怎么没听说，最近个儿整个临安城可不都在传这事儿嘛。我还知道啊，这回可不止安定侯一人回来呢！”
　　“怎么，顾小将军也同安定侯一道回啦？那边关谁来守着？”
　　“你瞎操什么心呐，安定侯手下能人异士、得力干将数不胜数，还怕那北边蛮人进犯不成？要我说，这顾小将军随父出征三载，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这次回来指不定就把婚事给办咯。”
　　“这下可有的热闹，那顾小将军可是难得的才貌双全，文武兼备，这回门槛儿可不得被媒人踏破了？”
　　酒已上桌，我倒了一碗一口喝尽，邻桌的闲谈本没多大心思再听下去，可那顾小将军“才貌双全”一句又将我拉了回来。正想送上耳朵继续听上几句，外面竟突然一阵嘈杂起来，隐约间听得人群中传来“安定侯”、“顾小将军”的话，我心一喜，这可不赶巧了，还能看看这“才貌双全”的顾小将军究竟作何模样。
　　我两下拨开挡在前面的人墙，独独占了酒肆门边一最好的观赏点。临安城内不许纵马，因此这一群载誉而归的军人也只是以马代步，行进速度甚至不及一旁小跑着凑热闹的七岁小童。
　　马队离酒肆还有十来米的距离，打马行在最前头的人一身黑灰铠甲，表情肃穆不怒自威，看两鬓依稀可见的花白应该是那安定侯爷，这侯爷虽说上了年纪，可这棱角依旧分明的脸型以及通身的气派还是能看出年轻时姣好的模样来。
　　这老侯爷既是如此，我对那传闻更甚的顾小将军期待便多了几分。只是再细看，目之所及皆是五大三粗之人，哪有能让小狐眼前一亮之色？待一行人走的近了，打马从安定侯右侧走出一身形较之偏文气的小将来，原先竟是被那安定侯完全挡住了，我沉下几分的心活跃起来，咋一眼望去便惊得呆了。
　　这可不就是文虚仙君吗？
　　马上之人虽是着一银白铠甲，与文虚仙君那一袭白袍加衬得清丽出尘气质有所偏颇，但是那五官俨然与仙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喜不自胜，脑中突然冒出一句早年听的酸诗文，“蓦然回首，那人竟在灯火阑珊处”。不甚应景，可也全须全尾的概括了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拂了拂腰间悬挂的血玉，好宝贝啊好宝贝，不仅外形可人，连这用发也大有妙处！
　　不知是否我双目注视得太过热切了些，文虚仙君，也就是今世的顾小将军，越过他老爹竟扫了我一眼。仙君在上，我百年来就算是照顾一动不动的仙体也丝毫不敢有任何怠慢亵渎，全然一诚惶诚恐的小狐模样，这会儿得他活生生的一眼，竟吓得打起了腿哆嗦。我暗骂自己一句，忒胆儿小了些，成了仙也改不了妖性！
　　所幸一行人很快过去，我随涌出门口的众酒客一同回了肆内。
　　“这小哥，可给我讲讲刚打马过的人来？”我抓住之前邻桌的酒友，礼貌地请教道。
　　那人却是回头给我了一个白眼，许是见我只是名小女子，又尴尬地收了回去。我向来大方不计较，对此等凡人的无礼行径一概容忍得很，仍旧摆着一张笑脸，等他回答。
　　“姑娘想必是外地来的吧，居然连这威名赫赫的顾家军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
　　“小哥不妨坐下说，老板娘，再来两坛女儿红！”
　　“要说这顾家啊，可得从百年前顾老太爷讲起，说来就话长咯......”
　　这小哥的口才怕是连那说书人都要自叹不如，那一场场黄沙里的战役描述的绘声绘色，如临其境。既然说来话长，我也只好长话短说。这顾家世袭安定侯，百年来固守北塞，击退蛮人进犯无数，其英勇善战之名深入人心，大梁得以百年盛世，顾家功不可没。
　　可惜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些丰功伟绩，文虚仙君今世大名何为，脾性何为，这小哥愣是一星半点儿没给透露。眼看的这二十年女儿红一杯一杯地灌进肚子里，我心知今个儿是不能指望他问到些可靠的了。
　　不过这顾家在临安的确无人不知，一串冰糖葫芦贿赂街头玩耍的孩童，七拐八绕便将我带到顾家大宅。当初老神仙嘱咐我不可随意使用仙法以免乱了世人命格，可这仙法实为我省不少麻烦，我且小心着些，应也无甚大碍。
　　隐了身形，我大大方方地从侯府大门走了进去，一路见着不少小厮仆妇。大堂里烛火通明，安定侯、文虚仙君皆坐于列。换去白日里冷冽的盔甲，一身家常青灰长袍下的顾小将军与我脑海中的文虚仙君已完全合二为一了。安定侯身旁的妇人想必是这偌大侯府的女主人了。
　　我在文虚仙君一侧站定，立耳敛息，静静听着。
　　“为夫出关多年，留夫人一人打理侯府，想来甚是劳累。”安定侯隔着袖子拉过侯夫人的手，在上面轻轻拍着。侯夫人把脸一红，低头垂眉含羞带臊。
　　“侯爷保家卫国，才是真正辛苦，妾身不过略尽本分，担不得侯爷一声劳累。”我瞧着这侯夫人一双汪汪大眼，桃花朵朵，好不风情。瞟了一眼只安静饮茶水的文虚仙君，见他脸色并无异常，推知这安定侯夫妇二人素来便是如此，倒难为仙君培就这一身如老僧入定，木空一切的本领了。
　　安定侯到底还是没在儿子面前上演一段恩爱戏码，转头关心起儿子来。
　　“易殊这三年在北塞随我上阵杀敌，倒也有我顾家风范。”
　　我无息“哦”了一声，原来文虚仙君此世名为顾易殊，是个好名字。我正记下仙君大名，突然想起一茬。小狐活了千百来年，竟连个正劲儿的名字都没有！想我那父母也忒不尽职，名字都没给我留一个！
　　我肚子里一阵搜词刮墨，想以往给山中鸟兽唤的名儿，无非叫什么“阿红”、“阿绿”、“阿蓝”的，实在难上大雅之堂。叹只叹平日里虽能吟上一两句诗词佳句，为自个儿取个较为文雅的名儿竟是一阵发懵。
　　既是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来我也就干脆放弃不想了，估计也不会有用上的地方。
　　这头文虚仙君得了父亲大人一声夸，站起来回了一个子女礼，说道：
　　“父亲过奖，孩儿能得机会上阵领略沙场，是儿之大幸。”
　　仙君自谦一番话，安定侯眉色更喜，连叹“吾儿可造”。
　　一家人热热闹闹，从北塞风光趣事说道谁家长子娶了新妇，多半是侯爷夫妇两人闲扯，文虚仙君在一旁默默听着。我早站得累了，就近在仙君旁边坐下，不知不觉竟打起了瞌睡。若不是文虚仙君起身时带落下我枕在他手臂的脑袋，还不知得睡到什么时辰。
　　我一脸歉意地看着仙君莫名其妙地揉着他的手臂，心想日后可不能让仙君知道这事儿。
　　一路跟着文虚仙君走到卧房，见仙君屏退了随侍的丫鬟，自行脱去外衣准备安歇。我环顾内室，想找一处能让自个儿好睡的地儿来。是的，小狐并没有人间男女大防的自觉，美色当前兼之我有守护之责，自然是贴身跟着最为妥帖。再者说，我也不会大胆到对仙君动手动脚，色字头上一把刀，这道理我好赖还是略知一二的。
　　文虚仙君没有陪夜丫头，外间的矮塌便归了我所有。
　　我现了身形，安然躺在矮塌上，夜里很安静，内室也没听着半点声响。窗外月光透过窗布洒在地上，我忽地想起在北寒冰洞里孤身一“尸”的真正的文虚仙君，以“尸”代“仙体”实不太妙，可我照看着那动弹不得的仙体，心中不知何时起了“我莫不是在陪着一具尸体”的念头，虽不至于厌烦，可也实在无趣了些。
　　如今满是生气的顾易殊顾将军大咧咧出现在我面前，我倒是想念起冰洞里的文虚本尊，也不知三世天劫历满之后，仙君可能记得我这小狐，日后到了天庭，引为好友不敢奢望，仙君也能与我照拂一二？
　　没边没际地胡想许多，困意上头，我合上眼悄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