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双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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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火狐，或许还可以在这“火狐”二字间加上一个“灵”字，因为我已经在这尘世间悠悠晃晃了千年之久。这千年时光里，我见证了沧海桑田的变化，欣赏了斗转星移的奇丽，同样旁观了人世间不断的朝代更迭，值得一提的是，我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逐渐老去。
但这其中令我遗憾的是，我的族人并没有像我这般保持青春且活了千年之久，他们都是普通的岐山火狐，寿命最长的还是我的爷爷，活了两百年。在我还小，也就是和我第一辈族人一起生活的时候，我的族人们见我不像其他小狐一样成长很是惊奇，但是他们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只母亲曾和我玩笑说，她在怀我时偷咬了一株仙草，而偷咬仙草的结果是她在生我时难产，差点没熬过去。
对于母亲的说法，我是不太愿意相信的。作为一只坏了种的普通火狐，尤其还是我母亲这般四肢不甚发达，头脑更是简单的火狐，是没有可能接触到仙草这般天界之物的。要知道，天界与我们存在的世界中间，可还相隔甚远，至于有多远，由于我不会飞自然也是不得而知。
当然，我如今既然已是活到这般岁数，族中亲友早已换了一代又一代，这自然包括了我的父亲母亲，尽管他们孕育出了一个略显奇葩的我，也还是改变不了他们寿终正寝的狐命。
若是问我这千年时光中做了什么伟大的事情来，那可实在有些难为情，因这千年之中，我除了每日打打盹儿，喂喂我的五脏府，顺便观戏一般的看着其他生物从出生到死亡，期间百态种种，这里不便细说。为何不便？这毕竟是人家的隐私，我不是那人世间东街口的长舌妇，每日里闲来无事只顾着与人攀扯。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我懒，懒得说那说不尽的故事道不完的话，甚至是懒得修行。
这尘世间确实有修行这一回事儿的。在我五百岁那年，应该是这个年纪，我没有认真拉扯计算过我的具体岁数，姑且按着五百岁，凑个整儿的来说吧。那一日我与山间一口温泉水旁午睡，一白须老道忽地拿他那滑不溜秋的拂尘顺了顺我的毛，我与睡梦中还以为是什么大蛇从我身上爬过，吓得我起了一身疙瘩，寒毛一竖惊醒过来。
老道是什么模样，自然是那些人间话本里头一副世外高人、道骨仙风的小样儿，我不欲多加描绘。见我醒来，那老道捋了捋他那花白花白的胡须，笑眯眯的，连眼睛都不太能看见。许是这老道真的有些世外高人的本领，一眼便知道我的不寻常，我只听他这边一个劲儿的自言自语，说些什么“灵性甚好”“可造之才”的话来。
我当然知道自己灵性很好，要不然也不会活了这么些年。不想再听这老道叨叨唠唠，我撒爪正想另寻一个好去处，继续我的周公之梦。可偏偏那老道不愿放过我，一把揪住我的红尾巴，那时我虽说活了百年，但认真计较起来也不过是一只“老狐狸”，除了命长再也没有什么技能与优点，这么被人抓了尾巴，一时也没有什么法子能挣脱开来。
索性我这狐什么都看得很开，抓住了没法子也就不多做无妄的举动，静静的倒挂着看这老道意欲何为。显然我的配合让这老道省心不少，他似是知道我不会逃跑了，松手将我放了下来。
我也确实没跑，只转头与那老道大眼瞪小眼，大眼不用说是我的，那老道的一双眼睛其实还不能用这“小”字来形容。这么干瞪片刻后，我听着那老道施施然地问我一句话，他说：“小狐，你可愿随我一道修行？”
修行作甚？求那不老不死之身，亦或是神通广大的本领？若是前者我这小狐很是幸运生来便有，至于后者我也没什么太大欲望，这百年来我吃吃睡睡玩玩很是快活，在这深山之中除了今日的老道，也没遇上过其他主动来招惹我的生物来。
我扭头以示拒绝，可是这老道忒不识趣，对我的拒绝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再次把我提溜起来，往他的那长袍中轻轻一揣，带着走了。走了便走了，自从三百年前我离开族群，向来是随遇而安，这老道既是愿意养我，我自然也乐得轻松。
于是打那时起，老道时不时的喂我喝几口灵水，啃几口灵果，不分时辰地对着我念一些甚是枯燥的经文。是不是真的灵水灵果我尝不出滋味来，老道说是那便是了。我实在难以忍受的是那些经文，整日里耳朵都是“嗡嗡嗡”的轰鸣声，怕是聋子都要熬不过去了。
偏那老道是有道行的，短短带着我五十来年，他自个儿便飞升成仙了，顺带着也把我养成了一身的灵气灵骨。按着那老道飞升前与我说的时间，五百年后，也就是今天，我也会像他一样，得道成仙。
不过老道走之后的五百年间我其实不曾苦修过什么道法，过回了以往游哉悠哉的生活，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不过似乎天意如此，哪怕我都这么荒废生命了，还是如那老道所说，迎来了今日飞升的大好日子。
只是我这妖物飞升似与那老道有所不同，我记得老道飞升那日是阳光明媚，就连数年不开的紫鸢花都连着开了一大片。可怎么到了我这，尽是漫天的乌云，电闪雷鸣了？我小心的缩在山洞草垛之中，生怕一道闪电就把我这条千年小命给夺了去。
我还在洞中眯着眼等着那雷声过去，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儿。我一个激灵转醒，谨慎地瞧着那来人。是一位很是俊俏的男子，原谅我这狐狸本性，看人必先看脸。只是这男子应该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了，一身白袍被鲜血染得几乎瞧不出原色来。我嗅了嗅他的气味儿，只是这一嗅我有些惶恐，因为在这人身上我没嗅出来凡人的味道，也没有妖物的痕迹。我这千年来竟是从不曾闻过这种气味儿的。
来者身份不明，只是我看他的模样也只是来避一避将下的雨，我一向待人有礼，也便不计较他乱闯我山洞之举，仍旧缩在我自己的角落里，不过小心防备着他。那人果然是受了伤的，脱下白袍后我看见他肩上一道深可见口的伤口，谁这么恶劣下得这么重的手？我竟一时为这男子抱起了不平来。
待他处理完肩上的伤口才将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来，从他一进来便已经注意到我的存在了，这会儿才有功夫打量我一番。只是这一番打量过后，我在他的眼里看见了熟悉的目光，当初那老道见我时也是这般。
“原来是仙友。”他说。
声音清清洌洌的，我曾在小石潭边听过潭水轻拍旧石的声响，也是如这般的好听。只是他话里称我为“仙友”，若是今日成功飞升，我也算得上一名小仙了，他既唤我为友，想必也是那天上的仙了，难怪那气味儿我从未闻过的。
我看他转头瞧了瞧外面的天色，不用猜我也知道是那人间诗文中“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可怖场景，换做平日这种天气是最好睡觉的，可隐隐知道这坏天气是冲我而来的，我是再不敢睡了。
“你来。”那上仙冲我招了招手，我素来爱与这般容貌出众的人亲近，他这一招手，我也便屁颠屁颠的过去了。
“可是担心这道天劫？”我听他问我。
还没待我点头，上仙又自个儿往下说了。
“我也是应劫之人，你我今日有缘于此，若是能助你过了这劫，想必也是功德一件。”
说完他捻手势施了个法，我看到我这小小身体周围凝起一层金光，竟是把外头的雷声全都挡了过去。金光内很是安静祥和，我感激的看向那位上仙，他略一点头，便沉沉的睡了过去。我这会儿困意袭来，在这金光护体中也渐渐睡去了。
等我醒来时，洞外乌云已是尽皆散去，我惊喜地发现自己脱去了那狐身，俨然成了亭亭而立的少女姿态，身着的是我最爱的火红长衣。试着站起来，我不由得感慨这人身真是不错，至少看到的世界宽阔了不少。
高兴了一阵儿后我这才想起这洞中的上仙来，忙回头看看他的情况。天劫已过，那上仙却还睡着，我凑近些轻轻摇晃他的手臂，没有动静，又暗戳戳的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好滑啊，我心想。
不管我怎样闹腾，始终没见上仙有转醒的迹象。要不是因为他鼻息还轻轻浅浅的存在着，我几乎都要以为这位上仙不幸仙逝了。我没有法子能让他醒来，一时也不敢走开，这山间虎豹时常出没，只不过这些猛兽也是颇有灵性的，从不敢近我的身来。
我坐在他的身旁开始发呆，除了发呆我也确实无事可做。初次为人，或者说初次为仙更为妥帖些，我对双脚走路还不甚熟悉，在山洞里转了几圈感觉腿软之后便一直这么坐着。
但没过多久，这小小的洞中又来了一位贵客。我望着半空中脚踏祥云的老神仙，揉了揉发麻的腿脚，借着山壁站起来施了一礼。
“见过仙人。”我不清楚该如何问好，也只说了这一句错不到哪里的话来。
那老神仙朝我笑笑，捋了捋他长长的白须，我突然想起五百年前遇到的老道来，想他如今也该是如这位老神仙一般模样了吧？
“岐山灵狐，今日你既已顺利过了天劫，便快随我一道上天去应个仙位吧。”我还在胡乱想着，耳边便听见老神仙这么对我说道。
“仙人，小狐本不该拂您之意。”我又施了一礼，歉然回道，“只是我这洞中有我一位恩人，不知为何他一直昏睡着，小狐怕是不敢轻易离开。”
老神仙闭眼，想是用神识探了探这洞中的情况。他仍旧捋着白须，笑笑摇了摇头。
“原来是文虚仙君。”那老神仙冲我说道，“这是文虚仙君，想必也是因劫到此。仙君之劫自有天定，小狐你不必多加忧心。”
我倒是不晓得这神仙竟也是要历劫，且看这文虚仙君伤的这般严重，怕是这道天劫凶险的很。怎得我所应之劫便轻易的躲过了，甚至不曾伤我分毫来？哦，想必是这位文虚仙君先前加护与我，才保得我平安。思及此，我一颗狐心甚是愧疚。
“仙人有所不知，小狐此次之所以得以顺利渡劫，皆因这文虚仙君相助，如今仙君昏睡不醒，小狐定是应有所回报。还望仙人告之小狐，小狐如何能帮上文虚仙君？”
老神仙听完我这番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亏我这只千年令狐别的没有，五感甚是敏锐，老神仙一叹我心里也一咯噔，这事儿怕是不好处理。
果不其然，只听那老神仙遗憾说道：“天劫共分三类，其危险之数不尽相同。最轻之劫为人劫，乃是凡人修道成仙所应劫数，得道愈高，劫险愈小；次之为妖劫，由妖化仙乃是逆天之行，须得遭三道天雷，第一道雷散去毕身修为，第二道雷脱去妖胎，第三道雷销毁元神，三道天雷尽数挨过方能成仙；而这最危险的天劫便是仙劫。”
老神仙话里的人劫与妖劫我大概能明白，老道所应的是人劫，我应得是那妖劫，只是那仙劫究竟为何？
“所谓天劫，是专为生而为神者而立。仙人之后本无七情六欲，须得脱去仙骨入人间轮回三世，习得爱恨嗔痴而后回归仙班。可若是在这凡尘三世，皆得枉死之果或背徳之事做的多了，都难再入仙途。”
“仙人入洗骨池脱去仙骨，其痛非常人所忍，那文虚仙君如今昏睡不醒，该是刚刚从那洗骨池中出来，之后便是由阴间小鬼来引他入轮回之道。”
老神仙一番长篇大论，我这才弄懂文虚仙君的现况来。想他既已脱去仙骨，却还忍痛护得我周全，我这只灵狐一生情愫寡淡，但却最念一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文虚仙君之恩，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一报的。
“敢问仙人，小狐可能留人间百年，待得文虚仙君轮回期满再返仙班？”我两眼殷切望着老神仙，只求他一句应允。
老神仙思虑良久方才点点头。
“你这小狐倒是知恩图报，若是要继续留在人间也无不可，你虽已过天劫，但未上天登记入仙籍，自不必遵守仙规。只是有一点小狐须得谨记，人间有人间的一套法则，你的仙术不可随意使用，若是不小心乱了凡人命运，怕是要遭那天谴的。”
我倒是不知道自己如今会何等仙术，不过我已狐身存活千年也从未凭靠那所谓仙术，继续留人间百年自是可以如往常那般过活。老神仙的要求我自然是一口应下，老神仙走后，我与文虚仙君在洞中一同等那阴间小鬼到来。
那小鬼来得却有些慢吞，我将手中披散的头发数了将近有三万根，还是不见个鬼影。许是那阴间的人物都得等得天黑尽了才能出来？我探头出去一看天色，若是如此恐得多等些时候了。
终于日光散尽，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的洞府里来了两位小鬼。我瞧着这一黑一白，想来必是那话本里头的黑白无常了吧，欸，说来惭愧，我这千年狐生，除了吃喝睡玩，干得最多的事儿也便是溜到人间那酒家楼阁里，花上一上午的时间说书人听人家说书人侃侃大山。也因此，我满打满算也是见识颇广。
黑白无常两位鬼友甚是客气，来我洞府勾魂也先于我打了招呼。我这一无甚仙基的小狐自是不敢托大，何况还有求与鬼。我那时倒是不知道这鬼差也隶属于仙班，一口一个“鬼友”不晓得丢了多大脸去。
“两位鬼友可是来拉这文虚仙君的魂魄？”头一次与鬼交谈，我多少有些惶恐。
“正是如此。”黑无常回我，“时辰已到，还望仙友行个方便。”
“自然自然，两位请！”我侧身让出文虚仙君，在此之前他一直躺在我的身后面。我本就没打算行不方便之事，且不说我今日才刚飞升，连自己有些什么本事还不清楚，更何况这文虚仙君是来历劫的，我哪里敢使绊子妄加阻拦？
“只是这文虚仙君与我有大恩，小狐想着仙君历劫三世，我好歹在一旁跟着看看，以报救命之恩。不知二位能否圆了小狐这一愿？”
我拱手施礼，做足了礼数。
原本想着话本里头，黑白无常尽干些勾人魂魄的损事儿，我提完这请求之后很是担心他们会一口回绝。可从人家答应我这要求也能看出，他们还是极讲人情的，可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下次若有机会，我定是要为这两位老兄好好平反一番，免得人家辛辛苦苦地履行职责还不落好，一年到头连半缕香都收不着。
“只是这文虚仙君每一世落在哪家是没有个定数的，仙友怕是不好找。”白无常冲我凝眉，一般这话后头必定还有解决之法，我认真望着白无常，很是耐心地等着他把话说完。
“仙友须得从文虚仙君那儿取得一物，以两位仙根做个缔结，日后也好寻找。”
我连连感谢，二话不说从文虚仙君腰处取下一枚白玉佩。实不相瞒，在这洞中苦等的时候，我就瞧着这块玉佩很是眼红。洗骨池散去了文虚仙君一身仙骨，倒是没伤着人家半分仙根，我心里正想着该如何调动我的仙根与之缔结，这玉佩倒是自己作起妖来，逐渐灌入丝丝红线，原先纯白无暇的白玉只一瞬便成了一块血玉。
原来这仙法只需我心里这么一想就可以使得，我这才感悟到成仙的好处来。一切就绪，我细细看了文虚仙君一眼，想着能把他模样记下来，日后不一定还无须这血玉，只我一看便识得岂不快哉？其实也是因着这文虚仙君模样真真是难得俊俏的很，小狐贪恋美色，难免多看几眼。
之后黑白无常勾着文虚仙君的魂魄便离开了我的洞府，走之前白无常交代我，这文虚仙君的仙体他们无法一并带走，还得我细细看护，且这入轮回之事三百年才得一世，我尚可先好好为仙君寻个地方，安置安置他的仙体。
听这交代我很是欣喜，想必今后有大把时间观赏文虚仙君美色。只是为仙君寻一去处让我发愁了片刻，我这洞府实在难堪重任，枯草干木散落得到处都是。也不知这仙体是否如世间凡物的遗体一般随时间而腐败，保险起见，我还得为他寻一寒冰洞穴来。幸而数年前我曾游历极北之地，记忆中似乎在那里见过千年寒冰，还差点没在那处丢了我的老命。
既想好了地点，我道一声冒犯，抱起文虚仙君，闭眼在心中想着那地儿，再一睁眼果然已到了北寒之地。没来的急再一次感慨仙法的妙用，四面的冷气冻得我直打哆嗦，没了狐身的我较之前更为畏寒。刺骨的冷气许是将我冻得有些犯傻，一时想不起来使个仙术暖暖身。
一路拖着文虚仙君，我好赖还是找到了一处适合安放仙体的冰洞。施法念诀雕了一张冰床，我小心翼翼的将文虚仙君平放其上，提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处。走出洞外，望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刚打起的要在此处守到文虚仙君第一世出生的念头瞬间被迎面扑来的一股寒风吹散。
尽管美色当前，我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回去，这北寒之地实是不适合长住。回身给这冰洞施了一法，隔绝了外物的进入，我朝着洞内安眠的文虚仙君深深一拜，飘飘然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双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