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仙》云之诀

8、桃李不言

　　成雪轻倚靠在树上，脸上写满了疲惫，也不知是身累，还是心累。一天都在站立，他只觉浑身酸软不已。几次欲阖目，他都强逼自己不要睡去。
　　“小音，过来。”成雪轻伸出手，召唤着秦以音。
　　“噢。”秦以音本来在堆雪人，听见他唤她，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雪人。
　　成雪轻轻笑一声：“都多大的人了，还喜欢玩这些。”说着，他默默地瞥一眼秦以音歪歪扭扭鼻子嘴巴连在一起的雪“人”。
　　秦以音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嘲笑，不服气道：“你看不起我，你自己堆一个呗，我就不信你堆出来的比我好看。”
　　成雪轻淡淡道：“我从未堆过雪人。”
　　这瘸子还有没有童年，连雪人都没堆过？秦以音转念一想，也是，仙界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只有他们凡人才喜欢这些呢。
　　刚想感叹一声做神仙就是爽，手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暖意包裹住了。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成雪轻微皱起眉头，将她的手牢牢握住，想要捂暖，人却抵不住困意，终是沉沉睡去。
　　秦以音被他的手握着，一动也不敢动，脸上烧红，只觉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她没事情做，就仔细凝视着紧握她的这双手。
　　这双手很小，骨节分明，手指纤细而修长，连一个茧都没有，并且，比女子的手还要白皙柔嫩。
　　她暗暗惊羡，却又小小地鄙夷了一下，这种仙界的上仙定是整日风花雪月，游山玩水，一动口就有一堆仙童服侍，哪像她们凡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否则就得饿死。
　　可是，既然仙界这么快活，为什么…他在睡觉的时候都要皱眉，她忽然上前，凑近了细看。
　　成雪轻如蝶翼般的长睫安静地贴在眼帘，投射出一片小小的阴影。鼻梁高而挺直，薄薄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除了那紧皱的眉毛。
　　秦以音瘪瘪嘴，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这些愁绪。
　　“公子，可算找到你了！”突然，一个年轻稚嫩的声音响起，话语中充满着欣喜。
　　她回头，是一位年轻俊秀的男孩，年龄与她相仿，看到她的举动，那男孩红着脸，支支吾吾道：“那个…姑娘你在做什么？”
　　秦以音被他看到，心下一个咯噔，却很快镇定下来：“我叫秦以音，是他刚收的徒弟，见师父大人眉毛里居然有一粒沙子，就想替他抹去。”
　　不料他们的声音惊醒了本就浅眠的成雪轻，他淡淡扫了一眼心虚却强作镇定的秦以音，幽幽开口：“没错，最近眉毛里常有沙子。”
　　“！！！”秦以音没想到他居然醒了，反驳也不是，顺承也不是，索性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小楼见成雪轻醒了，便不在意刚刚看到的事，他关切地看着成雪轻的脸色，忧心道：“公子，前面的路还很远，我负你上去吧。”
　　“不必。我还能走。”
　　“可是……”
　　秦以音看他们争执半天，翻了一个白眼：“我说……你们不都是神仙吗？神仙不应该是御剑飞行的吗？还走什么路啊！”
　　一语既出，小楼与成雪轻都沉默了。
　　片刻，成雪轻对小楼说：“是个好主意。小楼，你御剑飞行先带小音回去吧。”
　　小楼急道：“那公子你…”
　　“这附近有几株千年松茸，我想采一些回去。天气寒冷，你先带小音回去。”
　　“是。”知道成雪轻的决定他无法改变，只好听命。
　　秦以音却显得异常兴奋：“太好了太好了，神仙的御剑飞行哎！”
　　成雪轻忽而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小音，你很喜欢御剑飞行吗？”
　　“那当然。以前就听老道说起过，说是拿一把剑放在地上，念几句咒语，就能飞起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像飞鸟一样，自由自在的！当初我急着要拜师修仙很大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嗯。”成雪轻应了一声，便吩咐小楼带秦以音兜一圈再回去，尽量慢一些。
　　灵剑上。
　　秦以音好奇地俯瞰下面的世界，只觉整座梅山尽在眼底。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的大地，纯洁而安宁。
　　“秦姑娘。”一直不说话的小楼忽然开口。
　　“嗯？”秦以音忙着看下面的世界，随意地敷衍一句。
　　“以后不要提出让公子御剑飞行的要求。”
　　“为什么啊？”
　　“他……他身体不是很好。”
　　“嗯好，以后只要你带着我飞就行了。”
　　秦以音随口一说，小楼的脸却又红了“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声音轻如蚊虫，秦以音也没有听见。
　　小楼带着秦以音飞了差不多十圈后，秦以音才肯下来。
　　此时成雪轻已经坐在竹屋中了。除了脸色更加苍白些，并未有什么异常。小楼放下心来。
　　“小音。这两天我有些事要处理一下，可能没法照顾你。”
　　“噢，那没事啊，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的。”
　　“你会无聊。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你去清扬那里暂住几天。”
　　“行啊，我也正想去清扬师尊那里晃晃呢！”
　　“好。”成雪轻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起来的东西，递给她。“你的烤鸡腿。”
　　秦以音又惊又喜，声音提高了两个分贝：“在这种地方，你在哪里能买到啊？”
　　“我刚刚烤的。”成雪轻看着秦以音飞扬的笑脸，神态也柔和了一些。
　　“啊师父，你真是太好了。不枉本姑娘那么死心塌地追随你啊…”秦以音闻着香喷喷的烤鸡腿，心里乐开了花。
　　小楼遂带着秦以音飞去木清扬那里。直到深夜才归来。
　　“咳咳咳…”屋中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小楼心中一紧，冲进屋子，成雪轻躬着腰，坐在轮椅上，捂着帕子拼命地咳着。隐约可以看出，那帕子上点点血迹。
　　“公…公子，你又咳血了…”小楼声音颤抖着，又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
　　“没事…咳咳…”成雪轻见小楼回来，想要忍住咳嗽，却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怎么病的这样厉害…
　　小楼替成雪轻轻轻拍着脊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公子，今天，秦姑娘在雪地里脸色那么红润，难道是你动用仙力…”
　　成雪轻一边咳嗽，一边轻声道：“天气冷…”
　　“那…那个烤鸡腿是怎么回事？”
　　“她想吃…”
　　小楼忽然就红了眼眶，大声道：“她是你什么人？你这样护着她，你可有想过自己！”
　　成雪轻看着眼前时常为他焦急的孩子，怜惜地抚摸着他的脑袋，柔声道：“她是我的徒弟。你也看到，我这副身子，本来就不能给予她什么，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要求，我能做到的，便去做了。”
　　小楼哭泣的越发厉害，扑进他怀里，哽咽道：“不要了，我们不要徒弟了…”
　　“乖。”成雪轻说着，抚着他的背，又咳嗽了两声。
　　小楼连忙从他怀里抽出身体，用袖子擦了擦泪水，将成雪轻推到床边，扶他躺下。无意间，他仿若感觉到他原本纤细无力的双腿有不少处肿胀起来。
　　泪水再一次默默流出。
　　秦以音，你究竟是什么人，得公子如此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