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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灵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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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上下素缟,完全是以入门弟子的仪式追悼司徒冬青。
她是张谢未过门的妻子——这便是她在这里的身份。
她在一起绑架案中被苍鹰帮的人所害——这便是她死亡的真相。
司徒家的车马与张谢几乎同时赶到。张谢只是避重就轻向周芷若讲了事情始末。周芷若一入灵堂,便将所有人赶出门外,说要单独与女儿告别。众人体谅她丧女心痛,也不敢打扰。
“我师父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好在他们俩没来,否则……”江紫鱼黯然道。
“他们会来。”张谢苦笑道。
“那你怎么不拦着?你知道……”
“换成你,你会怎样?”
江紫鱼眼神空洞地望着张谢,一时接不上话,突然想到什么,提剑往后山奔去。
有弟子来报:有个白衣公子求见掌门师父及司徒夫人。
张谢听得身边小弟子们说道:“什么人好大口气,以为掌门和司徒夫人是说见就能见的。”那传信弟子手里执了什么信物,穿堂过室去向掌门传话。随后只见到俞掌门神情凝重进了灵堂,过不多久,开门传话:“请那公子到灵堂相见。”
连血牵着马立在大门外,有小道士前去牵马,他疑惑了下,拽过缰绳,抬头看张谢。张谢便对那小道士说道:“你将马系在那棵槐树下,去拿些饲料来扔在树下即可。要小心,马儿性躁。”
自永乐进了灵堂,众人便一直忧心忡忡候在堂外,又不敢靠近偷听。有人小心议论大门外站着的那红衣少年,身影孑然,看不出来历,是敌是友?有人起了争议,说:“ 刚才那白衣人必定与司徒姑娘的死脱不了干系,等司徒夫人一怒,到时免不了一场拼斗。但你看他只带一个小少年同来,想必这少年武功不弱。”
“两位师叔祖上月起闭关修炼,不许我们再入后山,但每次江小姐来,都能自由出入后山,我倒是觉得自从江小姐上了武当,事端就多起来,莫不是东海帮得罪了什么武林同道,被人追杀至此,竟然连司徒姑娘都不放过。”另一人道。
“我倒是觉得那红衣少年诡异得很,你看他面无血色,显然是刚受过重伤,对着我们这么多人还能如此沉得住气,行为又乖僻,江湖上的少年剑客,几乎没一个能与他对得上号。”
几人议论不休,张谢只好在一旁轻咳几声。众人便不再说什么,其中一人小声道:“也是,大家不要再说了,万一让人听见……”
张谢苦笑——他若能听见倒好。
“师兄,除夕的婚约……”
“七师弟,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谢听他们一惊一乍聊到自己,心里苦闷却也只是笑笑:“冬青虽好,我张谢只是没那福分。”众人点头惋惜。
灵堂内,永乐先是毕恭毕敬屈膝三拜,周芷若见他跪拜时神情肃穆,竟也一时恍惚,随后见他对自己一个鞠躬,抬起身后,却又显得十分傲然,似乎全不将这武当上下放在眼里。她才猛然回过神,拔剑指向他咽喉,道:“你到底是谁?与冬青又是什么关系?”
“在下……千刀门,祝永乐。”
他经营千刀门就像是领养一个江湖孤儿,再从中寻到点燕王府中得不到的慰藉。以至当他自己一本正经说出“千刀门祝永乐”这六字时,竟陌生得像在谈论一个其他人。
世上原本没有一个祝永乐。一个女人至死,不知道为谁而死。
这使他愧疚,也同时懊恼,脸上便摆不出致歉受责的表情。
“没想到千刀门的一门之主竟是这样年轻的后生,老道士惭愧。”俞掌门抚须叹道。
“祝永乐,我不管你多大来头,只想知道冬青的死,到底与你有什么关系?张谢那小子吞吞吐吐,我就知道里面另有隐情。冬青聪明自爱,我不信她会那么容易中了那小小苍鹰帮的圈套。”周芷若双眼发红,指向永乐的剑更近了一步,厉声问道。
永乐昂首立在两人面前,顿了片刻,正言道:“冬青因我而死。”
所有来龙去脉,都没了言语,只剩这一句,说出来的片刻,心里突然空明,有了种“终于不负”的释然。
如果不是死亡,也许司徒冬青在他心里,始终不过一个女子。
周芷若的剑凑得更近,随后,她几乎是一剑就刺了过来,连迟疑的片刻都无。
俞掌门阻挡不及,只抓到周芷若剑尾流苏。永乐却一剑挑开了那把曾经名动江湖的倚天剑。
倚天剑曾经断过,即使修复一新,也只能是把好剑而已,白沙不出鞘,已能轻易挑开它。
永乐身子往后一弯,但还是被倚天剑的剑尖刺到胸口。一圈猩红,像张嗜血的嘴,在胸口蔓延。最不起眼的伤,疼也疼不到心里去。永乐心想,这周芷若果真像江湖传言,是练过魔功的人,性情阴烈,倒与林威蓝有几分想象。相比之下,冬青却天真得教人喟叹了。
俞掌门一面劝阻周芷若,一面对永乐道:“祝门主既然能只身上武当,说出这番话,老道士相信司徒姑娘之死,你一定有难言之隐。”
“呵呵,难言之隐谈不上。只不过我有负冬青,也不求司徒夫人谅解,只希望我此番上武当,冬青之事,能得以坦诚。”
永乐省去农家那晚情节,将山寨的情况原原本本讲了,在说到感情问题时,永乐心中有愧,只用了一见如故,两情相悦的俗套情节。按说农家那晚,若没有丝毫心动,也断不会有往后情节。
“张谢那小子知道吗?”
“张兄,自然是知道。他也有心成全。”
“那孩子……”俞掌门摇头长叹。
周芷若望着堂前灵位,突然放声痛哭,长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噹”响。俞掌门叹道:“司徒夫人还是节哀顺变,江湖儿女,本就生死无常。”
“可我只这一个宝贝女儿,从此再没人追着我喊娘,也没人缠着我撒娇任性。我此生够寂寞,老天还总是嫌我孤独不够。”
像她这样一个女人,幼年时父母双亡,长成后师父又遇难,好不容易爱上一个男人,却又弃她而投奔另一个女人怀抱。练过魔功,做过峨眉掌门,又瞬间丢了一切,想做个江湖女侠游历天下,终于遇见一个死心塌地爱她的司徒无二,却英年早逝,留一个七岁小女,一座空荡的司徒府。然后现在,她又孑然一身,回到最初,只是老去了。
人若要活得不悲,只有一种方法,即永不得到。不得便不会失。然而,从不得到的人,又有什么可喜?
永乐听她这番话,也不免动容,想过去劝慰几句,又止住。想,他再粉饰,也不过是个间接的凶手。
“祝永乐,虽然你与冬青已约定终身,但你千刀门与我司徒府江湖殊途,从此这段恩怨,便一笔勾消了。仇我周芷若自己会报,但下次若见到你,我难保不会一剑再要你性命。”
“仇已经报了,司徒夫人不必再挂在心上。”
“哼,你倒是如何报的仇?杀了那苍鹰帮帮主没有?”周芷若不屑道。
“江湖从此不会再有苍鹰帮。”永乐冷冷回道。
周芷若、俞掌门两人都为之一怔,不再说话。
“其实我此次上武当,原本为了另一件事,想向俞掌门问个究竟。”永乐微微拘一礼道。
“祝门主请讲。”
“我金刀帮叶百年之女,叶风影,据说最后是在武当下落不明。请问俞掌门,叶风影尸首,现在何处?”
“当日……老道士就直说吧,江帮主早前有托,如果东海帮发生变故,我们武当要尽力保护江紫鱼江小姐的安危。当时裘不遇叛变,江帮主有所察觉,早让人将江小姐送到武当庇护。我们为了事先不张扬,将她安置在后山,由两位常年在后山修道的师叔看护。但后来裘不遇还是找上门来,当时他的确带了叶姑娘尸首。随后我几位师叔与裘不遇缠斗,缠斗间不幸将叶姑娘尸首抛入谷底。彼时锦屏七星也冒出来凑热闹,人多纷杂,一时无暇顾及叶姑娘之事。之前正好下过一场大雨,溪水涨满,尸首随水冲走,几个弟子寻遍山下,不见踪迹。”
永乐听罢,道:“叶风影毕竟是我千刀门的人,不查个水落石出,门中各帮帮主也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俞掌门,你说裘不遇上山找江紫鱼,不过是要拿到御赐金牌,又何必背着具尸体?”
“这个 ,老道士也是不解。”
永乐也不再说什么,一番谈话,心里都对彼此怀了看法和心思,只是不说穿。周芷若要带了遗体回司徒府,俞掌门则建议她讲遗体在武当火化,以免一路颠簸坏了形体。虽说是冬天,周芷若想到女儿爱惜自己容貌,等一路到司徒府,难免变得扭曲,又听俞掌门说张无忌夫妇也在往武当路上,心念一动,便打消了先前想法。
永乐最后别过司徒冬青,向两人告辞,周芷若斜他一眼,说了句:“天下人都以为祝永乐神秘不可测,冬青遇上你,真不知是不是前世孽债。”俞掌门也没留他,只亲送他至门外。
“永乐,去了这么久!”连血迎上去,看到他胸口血印,眉头一皱,伸手去抚。
“不碍,只是刺破点皮。”永乐勉强笑道。灵堂里那两双老练狡黠的眼,让他不得不花了心思去周旋,而面前这少年,无论再怎么故作深沉,他也能一眼洞穿他心思,明亮坦然,是能使人一对上,就仿如吸到一口清新之气,心情为之一展。
“连血,等我们办完这趟麻烦事,你再陪我去祁连山看日出如何?”永乐接过马缰,牵着马走出几步,不期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无人应答。
永乐回头,少年在夕光下懒懒走着,像在思虑一个难解的问题。
他总是忘记,忘记少年曾经无数次交代过:下次与我说话的时候,记得先让我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