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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血祭 永乐屠寨祭 ...


  •   永乐嘱托连血将那孩子安全带到张谢处,自己则奔回去找司徒冬青。连血被他前所未见的严肃吓到,一时不敢推脱,将那孩子携在手上一路飞跑,想尽快找个安全处将人安置了。那孩子却扯着手脚对连血指责道:“你好大胆子,既是他随身护卫,又怎能让他一人去冒险?”连血一听,立马手臂一松,将他放回地上,边回奔边说道:“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
      那小孩却紧追上连血要他带他同去。连血无奈,只好携着他一路奔回。

      两人回到山寨外,见里边除了搜人外,并没有抓到什么人的迹象。那小孩带着连血往最高处屋顶后侧跑:“四……他救我出来时便是让我躲在那屋顶后侧我才逃脱出来的,那里最隐蔽不过,那位救我的姐姐也许会躲在那边。”

      两人小心潜过去,见有人从暗影里走来,白衣习习。连血大喜,低唤道:“永乐!”却又呆住。
      他手里还抱着一人,葱绿色裙衫瀑布般泻在他脚边。那张年轻女子的脸玲珑像块雕琢过的玉,不是浮白,反倒像施过胭脂,在月光下,睡着了,梦里笑意横生,嘴角微斜。

      “啊,这是救我的那个姐姐。她怎么样?”
      “死了。”永乐冷冷道。

      “我去将那苍鹰帮的帮主杀了!”连血挥剑要翻墙过去,被永乐喝住。
      “先离开这里,尽快!”

      他的声音像落进冰窖的水,在寒风刺骨的夜里不断下沉。听不出那话里的情绪,只觉得阴冷。
      一个前一刻还天真烂漫的女人,为他而死。连血想不出,他却何以冷静到这种地步?

      等他们连夜赶回客栈处,天色已微明。
      如果人生和昼夜般有轮回……但人生能有许多日夜,却与同一个人,只能有一次死别。张谢没有问一句话,只是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最后问店小二要了墨笔,折了两封信件,分别带往司徒府和武当。
      永乐站在远处看床上的司徒冬青。第一次见她时,她是个农家少女,闪着朴素天真的眼,红着脸,然后低下头,说:“你就是那个紫衣姑娘说的白衣公子吗?”他想笑,当初竟没发觉那只是她一个伪装。
      然后她摇身变成了妖娆诱人的女子,举手投足,像一树红桃直要盛开到人的心里去,且泛滥不止。但后来他又发现,那也只是她的一个伪装。
      再后来她变成了一只雀鸟般的精灵,无心无肺地笑,追着他漫天飞跑,又烦又闹,闹得人不知该如何收场。
      但究竟哪个才是她?

      投下烟雾散,看到他们逃脱,一开心便忘了自己还身在险境,哪有这样傻的女侠?
      被人倒伤一剑,好不容易逃脱,预感自己性命难保,又怕一路露了行迹,反倒招了那些要追杀他们的人,于是干脆找个地方静静等着。她难道不知道那样孤立无援更无异于等死?
      她想,永乐一定是喜欢她的,不会舍得丢下她不理,他会回来找她。她想,她要死也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不能让他回来找她时,还要再入山寨冒险一次。她终于找着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安心等着,所以见到他时,笑得嘴都歪了。那一歪嘴的样子,比天下任何一个美人都要诱人。

      她说她穿了她最喜欢的衣服来,本想见到他时使他惊艳。她要他帮她脱了外面罩着的侍女服,于是青衫毕现,那般苍翠的绿,仿佛这冬夜的墙角下突然长出一株四月的杨柳。

      她说:“相公,那夜偷听到你说你在想妻儿。有一日,你也会这样想起我来吗?”

      他想不起,他是点了头,还是许了诺。或者,他连伤心惋惜都忘掉了,只是眼看着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不会闹,也不肯再来烦他了。

      她是我的什么人?永乐不禁冷笑。除了冷笑,他也不知道还该不该有别的表情。

      “武当马上会派人下来,我们只能先将她安置在山上,等司徒府的人过来。”

      “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杀过去?永乐,你到底在想什么?她是为我们才死的!”连血冲到永乐面前,喊道。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永乐转身出了房间。他从走廊外望见官府的人马朝客栈奔来,冷冷“哼”了一声,进了那孩子所在的房间。
      连血看他锁上房门,心就凉了半截。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他似乎连情谊仇恨都能暂时抛空。祝永乐又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不是当年与他并骑行侠的那人。

      永乐见那孩子躺在床上,以为他睡着了,便坐在床沿,一手靠着床头,顾自发怔。等听到楼下的动静大起来,便去叫醒他。那孩子醒来,一把抱住永乐,哭道:“四叔,允文对不起你。”
      “你哪有对不起四叔的。你记住,我们的命不止是我们自己的,还关系到整个大明江山,还有你身边的一帮子人。我们一路走来,一定会有牺牲,也许你还会失掉你最心爱的东西,但无论怎样,我们都要努力活着,因为,帝王家的人,总是比别人要活得艰难些。这些话你现在不会懂,等你长大,会懂得。”
      “四叔,我懂的。但你为什么又为了救我,孤身涉险?难道四叔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吗?”
      “你错了允文。你四叔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大好人,更不会为了救你不顾自己性命,我这么做,肯定有我全身而退的法子……”永乐自嘲般一笑,心想,他原本想等允文逃脱后以燕王府亲随的身份与那赵木儿周旋一番,他们必定不敢轻易伤他。他也正好借此一来查探这帮人深入中原的意图;二来,如果苍鹰帮真是蒙古余孽在北方的一个基地,他要巩固北平的边防,就必须铲除这个祸患。
      他笑,他从来不会一时义气视死如归,可他身边的人,却一个个愿为他慷慨至死。
      难道他们不知道,死也是艰难的事情,和活着一样艰难?

      “四叔,他们是要抓我来威胁我父王吗?”
      “你记住了,世上只有一种人是不能受人威胁的,那就是皇帝。你父王将来是大明的皇帝,要控制整个江山,就不能对别人有任何妥协,否则那些人只会得寸进尺。但他又爱惜你,心地仁慈,所以,以后你必须保护好自己,不能再给别人这样的机会,使你父王因你为难。”

      允文点点头,突然道:“四叔,那个姐姐,你要追封她为妃吗?”
      永乐心头一震,封妃,这样的词汇落在一个江湖儿女身上,竟觉得十分刺耳。

      他交代了一番让允文如何向他父亲及皇爷爷解释此番的遭遇,又千叮咛万嘱咐不得泄露半句有关他的情况,更不许将他在江湖上的一些朋友杂事带到南京城里去。允文一向听从永乐,点头称是。
      叔侄两人又说了些话,直到听到敲门声。允文向连血张谢两人道了别,又去看了会司徒冬青。永乐为了不让连血几人察觉,便向官兵问起一万两赏银之事。连血听后,气得背转身去。张谢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能将一个小小千刀门几年之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当然不会是一般人。你也没什么好气,你心无城府年纪又小,自然不会懂得他的心思。”
      连血心一灰,道:“我已经年满二十,不是小孩了。你们一个个明明都心痛得很,又非要摆出副无情的样子来,才可笑得很。”

      过后,官府果真送了一万两过来。连血见永乐与那送银的人说了什么,心下鄙夷,索性不去看他。

      再过几个时辰,武当的人到了。同来的还有江紫鱼。

      江紫鱼径直上楼,似乎谁也没看见,谁也不认识,只往安置司徒冬青遗体的房间过去。她见司徒冬青脸上仍然带着笑意,不禁伸手去抚,一触手才觉冰凉得很。她仔细看了眼司徒冬青那身绿衣,回头对永乐道:“这是我师妹最喜欢的颜色,但我常常笑她穿起来像棵树,招招摇摇,任人牵扯的模样。其实很好看,我只是不肯说句好听的赞她。”
      江紫鱼看得出神。

      “恩,很好看。”永乐猛一点头,又细细看了司徒冬青一番。

      “朱公子,若她活回来,你会娶她吗?”
      “但她活不回来。”永乐冷冷道:若她果真还活着,知道了他身份,还会那样喊他相公吗?——司徒府的人,对朝廷向来是有恨无爱。
      但或许,她就是个特别的女子,看准了心爱之人,管他背景身份,总能义无返顾。

      过了一会,江紫鱼又转头问:“张谢,你怎么连伤心都不会?”

      张谢愕然,脸色刷地一下苍白,退出几步,出了房间。也没人关心他去向,只觉得那瘦不禁风的影子孤魂野鬼般隐去,有些骇人。

      张谢走出客栈,突然跨上马往城南奔去。他凭着连血先前说的地点,穿过竹林,也顾不得竹叶潇潇划过皮肤的痛感,一路飞驰过去。马突然受了惊似的狂嘶起来,停在一处废墟前。望着眼前景象,张谢一路来的苦情隐忍都顿时被焦化无形。
      眼前是一场大火刚刚烧尽,天空还弥散着黑色烟雾。未烧尽的木块,马蹄踩过的尸体横得遍地都是。到处血水,灰烬。房子已全部倒塌,只余一个个空空的高台。张谢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再抬眼,看到废墟里出来一个红衣少年,凄凄凉凉地站在自己对面。

      “连血,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整个山寨,除了他们俩,再找不出一个活人。

      “昨夜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我是跟着司徒姑娘追到这里的。”

      “外面都传言说被他们挟持的是当今太子的儿子,也就是皇太孙。难道是真的?”张谢说道。
      “不可能!他说他只是京城一个贵族人家的少爷。”连血想到永乐,不信他会和那孩子一起欺骗自己。
      “如果是呢?祝永乐极力讨好他,到底是什么目的?”
      “永乐不会骗我。就算那小少爷有什么权力在手上,永乐这么做,也是为了千刀门着想。”连血辩解道。
      “我也没说勾结权臣贵胄有什么错。只是我们立场不同,你也别忘了,我们是没有资格和朝廷攀结的。他们也不配!”
      “永乐他不会。他……顶多只是利用他们。”
      “你这样相信他,我也只能希望他会是武林中下一个顶天立地的霸主,而不是朝廷鹰犬。”
      “他会的。”连血轻轻一笑,心里却不免一番挣扎。

      “那么,你认为这是那小少爷的家人派人下的毒手?”连血又问道。
      “只能这么想。只是,这么迅速狠辣的手段,我头一回见。如果是官府的人做的,我倒是怀疑他们办事几时有了这种惊人效率。”张谢若有所思道。
      “你是说……千刀门?”连血极不情愿说出这三个字来。
      张谢没回他话,只呆呆看着面前惨乱景象。

      “看来,苍鹰帮的人霸占这个山寨前,将原先寨子里的人能杀的杀,能收的收,也欠下了这里不知多少条人命。现在反被人赶尽杀绝……”张谢不由感叹道。
      连血心里不肯承认永乐会下如此狠手,一边又极尽心思怨恨他手下无情,老弱女流,一个也未放过。但在张谢面前,又想要极力去维护他。大脑纷乱理不出头绪,呆了半会,转眼去看张谢,却一时惊得说不上话来。
      怎么他一日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年。原本因瘦就显得老气,此刻看来,二十七八岁的人更像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让人不敢相认。
      张谢见连血吃惊,问:“我身上怎么了?”
      “没,只是,你生白发了。”

      “我记得从前你回梅墟,偶尔说起周姑姑家那位小姐,总是笑得最开心。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司徒小姐,而且喜欢得很。”
      张谢招满风的袍子在废墟前更显空阔,因为全身都松懈下来,他看来更像只突然枯老的蝴蝶,飞也飞不起,连挣扎都没了力气。

      连血想,原来一个人是会突然老的——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一场多年的美梦,接连碎在醒来途中。

      永乐会对杀害司徒冬青的人下这样的狠手,也说明他在乎她。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大大小小的爱,并一定说了出来,才算存在。
      连血觉得自己这一日里想的事情太多,已经分不清永乐所做那些事是非对错。他想到一路上司徒冬青揽着永乐的手嘻嘻笑笑又与自己争吵的场景,当时却不觉得珍贵,甚至还一度怀疑她对永乐的用心。

      四五天交情,已然要用一场大屠杀来平息,而面前这人呢?她在他心里埋了多少年?长成怎样的枝藤蔓延?早已不是血能平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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