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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繁华落尽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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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慢地走到两殿之间的山坡,凉亭里。
失神地坐在亭内。
几日前,玉锦还在这里喝醉了午睡。自己还曾经摸着他的脸。他笑得那样意气风发。
我要是一直坐在这里,他是不是就会来找我?
风忽忽地吹,万籁俱静。
山脚下的衡州城,烟花朵朵,升起又飘散。
没有了云雾的紫辰宫,竟然是看烟花的绝佳位置。
山脚下的凡尘俗世,烟花点燃了一轮一轮的欢乐。
玉锦曾经在看烟花的人群中,拉住自己的手,说不要被人流冲散。
林森,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烟花?
一个白色人影朝雨泽走来。
是玉锦,他果然来找我了!这里果然是现实!
雨泽跑过去,抱住他,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兄长,你这几日去哪里了?害得我好找。”
流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乌黑柔顺的长发,已经花白。
久久说不出话,只是看着这个把他认作自己爱人的可怜人。
“凌雨泽,是我。”雨泽抬头,醒悟过来—是流云。
“流云,玉锦他,哪里都找不…”雨泽的眼神不安地游移,说话颤抖,崩溃的前兆。
流云叹口气,把雨泽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哭吧。”
终于,他崩溃了,如初生婴儿般肆无忌惮哭泣着,哭声响彻两殿间的山坡。
流云只是搂着他摇摇欲堕的身体,顺着他已经花白的长发。
哭吧。可怜的孩子。
雨泽在玉锦坟前,已经不吃不喝地守了四日。他似乎终于认清了玉锦已经再也不会回来的现实,呆呆地守在碑前,偶尔洒两碗他喜欢饮的“绝望”。
流云走过去,看着他泪痕狼藉的脸,红肿无神的双眼,开裂的嘴唇。
递给他一碗药,流云道:“凌雨泽,你的眼睛是不是看不太清了?”
雨泽不说话,点头。
“你再这样哭下去,眼睛真的会瞎。先喝了这碗药,缓解一下你的眼睛。”
雨泽不接。
“玉锦一定也希望你的身体完好无损。”
雨泽终于抬手,缓慢接过,木然地喝了下去。
流云一日后再去看雨泽,发现他已经昏倒在玉锦坟前。
也许是连日的伤心至极,他烧的浑身滚烫,不停地喊着玉锦的名字。
五日后,他刚醒,便又跪在了玉锦坟前。
风吹起他花白的长发。
坟前,本是初夏开放的紫阳花,欢乐地绽放,团团绣球,深深浅浅的紫。
雨泽想起某日,在芙蓉园见到的,身着紫衫的他,和他脸上的笑。
他微笑着,抢去了雨泽身上的香囊。
“这个给你。”流云掏出一卷画轴。
失神的雨泽缓缓接过,展开——小桥流水,炊烟袅袅。小屋前花架下,两个老头儿正在对坐把酒。画上有苏珏的大印。
年华老去,与君共饮,共忆纤纤芳华。
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是玉锦临死前画的。”
雨泽不说话。
“凌雨泽,你知道吗?你也许并没有想起吧。你的记忆,是我消去的。”
雨泽抬头,看着流云。
“许多年前,在玉锦外出打仗时,李震宇逼你练玄武心经。练玄武心经的人,本不该动情,可是你却爱着玉锦。当初他带着奄奄一息的你找到我,求我救你。只要能救你,要他做什么都愿意。”流云顿了顿。
雨泽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般陌生。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流泪。当时,为了救你,只能消去你的记忆,让你忘记和他的情。我曾经问他,要不要也消去记忆。他拒绝了。他说,就算你不再记得,他也要记得。后来,我们把失去记忆的你,送到了你师父那里。”
“你师父,是你娘梁王妃的表兄。他深爱着你娘。玉锦相信他会对你好。于是把你带去了丽正山庄。你的师父也答应,好好教导你,绝不让你接近玉锦,接近紫辰宫。以免你再次想起和玉锦的过去,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态。”
“从那以后,他一直远远地守护着你,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一直在绞灭李震宇派来追查你的各门派。可是他终于思念成狂,开始镇压不住自己的心血。于是他开始服食我给他调制的冷情,借以保持冷静。”
冷情,的确,在他还是苏珏,和雨泽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便吐血了。
“所以,他杀了我师父,是因为他违背了当年许下的承诺?”
“没错,他竟然让你去找玄武心经。于是你再次靠近了玉锦,靠近了紫辰宫。你的师父,罪无可赦。”
“而我,却竟然因为这件事,对玉锦兴师问罪?”雨泽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我竟然做出此等蠢事。
“你明白了?那你也明白了为什么我如此不想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因为这样下去,你们两个之中其中一个人,就得死。”
“所以玉锦他…”
“刚开始,玉锦还能跟你保持距离,疏远你,冷淡你。可是,就算你没有记忆,你还是再次爱上了他。他也渐渐把持不住。这也许就是孽缘吧。”流云摇头,道:“于是他寄希望于乔公子身上,希望他修练玄武心经,让我试试能不能有破解之法。”
雨泽想起那夜,玉锦的眼泪——玄武心经无解。
“可是,无解。那个时候,我想,玉锦心里便有必死的决心了。他为了延缓你的病发,送你走。可是最终,你们还是在一起了。我想,他最终还是决定不再疏远你,而是好好珍惜和你最后的日子。”
“可是,这一切,他都一个人承担了?他根本就没有告诉过我!”雨泽颤抖起来。最痛莫过于,发现自己做错了,却已经无可挽回。
“所以,他是一个什么都自己扛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落日那日为什么说最终会赢的是他而非玉锦?他看出玉锦对你痴情至此,定会选择自己去死!而常伴玉锦左右的你,却没有能够成功阻止他。”
雨泽已是泪流满面。悔恨潮水般涌来。如果自己早点明白,结局是不是就不一样?
“你只是一心追求你的永远,却没想过真正去了解他一个人扛下了多少东西。”
“凌雨泽,你剩下的人生,最该做的事,便是忏悔。”
雨泽泣不成声。
衡州城的烟花,又升起几朵,闪烁着,照亮了夜空,又纷纷落下,留下几道隐约的白烟,挂在空中。
“你知道,我为什么追随他吗?”流云道:“他有这个世上,最高贵,最纯真的灵魂。就像这烟花般灿烂,令人仰望赞叹。”
流云转头看着雨泽:“我想,这也是你爱他的原因。”
流云看了他一会儿,道:“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走了。没有玉锦的紫辰宫,没有意义。”
雨泽点头。
“凌雨泽,保重。为了玉锦,好好待自己。毕竟,他希望你快乐。”说完,流云转身缓缓离开,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那夜色里,是紫辰宫寂寞楼阁隐隐约约的轮廓。
雨泽蹲下身,抚摸着玉锦的墓碑,“不如相忘”四个大字。
墓碑后的天空,又升起几朵烟花。
一只白色大隼扑扇着翅膀,停在墓碑上,机警的眼睛望着雨泽。
“驭风,你走吧。你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驭风似乎听懂了雨泽的话,眼睛里流淌着悲伤。
他张开翅膀—却没有飞上天空,而是扑扇几下,停在了雨泽的肩膀。
驭风,你也知道我从此寂寞吗?
“玉锦,一生,终是太短。”悲伤袭来,泪水再次决堤。雨泽颓然坐倒在地。
雨泽终于相信,苏玉锦22年的生涯落幕了。而自己,留在寒冷刺骨的现实里。
曾经以为,他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如今他已经不在。普天之下,便再也没有凌雨泽的家。从今以后,岁月漫长,该往哪里去,才能再见到你的脸?
雨泽流着泪,不住颤抖。
林森走了,玉锦也走了,大家都走了。他们曾经陪着雨泽在戏台上演出了一出热闹的大戏。飞扬肆意的青春,刻骨铭心的爱情。曲终人散,他们突然都走了,台下的人们也散了。只留下雨泽一个人在空空的戏台上茫然不知所措地站着。但是雨泽明白,自己生命中那个灿烂的阳光时代,随着这两盏灯的倒塌,而彻底终结。
从此只剩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