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三九. ...
-
“你叫什么名字？”
静谧中，叶泠泠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莫律。”莫律说。
她稍微走近了些，但是离叶泠泠还是有些距离。
“我随母姓。”叶泠泠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表情不变，继续说，“父亲姓墨，名讳为南。”
“我不记得任何有关家庭的事。”莫律说。
“这样吗。”叶泠泠说。
莫律不说话了。不管是窗外清冷的月光还是室内跳动的灯火，都不能让那张脸上显现出丝毫表情。
“我有一个妹妹，十三岁。”叶泠泠又说，“她的名字是墨清清。”
“墨清清。”莫律重复道，对这个发音一点印象也没有。
“墨水的墨，清凉的清。”叶泠泠说。
和朱竹清的清是同一个字，莫律想。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她说。
“哦。”叶泠泠说。她站起身来，走到莫律面前。
莫律没有动，任由叶泠泠久久地凝视着自己。
两张脸凑得如此之近，几乎可以在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像。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而世界上只剩下冰蓝色。
“我们长得都像母亲，尤其是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后，叶泠泠说，她将手臂伸出来，“但你比我更像父亲。”
莫律无动于衷地站着，她的双手自然垂下，任由这个并不熟识的人紧紧地抱住了她。
“不管你叫什么。”叶泠泠说，“你是我的妹妹。”
月光柔和地照射到这两个人身上。
场面重归安静。
让我们把目光转回史莱克这边。
失落的弗兰德因为嫡传弟子的一句“借鸡生蛋”而倍感安慰中。
然而马红俊毕竟是马红俊，安慰好老师后也念念不忘餐桌上难得的大餐。
弗兰德多了解他啊，一见这小子眼神飘远了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想法:“怎么，惦记着回去啊。”
“没有没有。”马红俊眼珠子一转，脸上就挂上了一副义正言辞的严肃表情，“这不是学长的一片心意嘛，当然不好浪费了，您说是吧。”
“就知道吃，没点出息的。”弗兰德哪儿还不知道这小胖子还是在担心自己，手在他头上用力拍了一下，得到了一声非常夸张的哀嚎，“回去了啊。”
马红俊赶忙迈着小步子跟上。
回到了饭桌边，弗兰德毫无芥蒂地坐到了大师和赵无极中间，三个人就开始讲秦明的故事。他几乎是伴随着史莱克这个学院一起成长起来的，单论资历的话甚至比赵无极和李郁松只待了十年的老师还要老。
“我去的时候小明其实已经毕业了。”赵无极说着猛灌了一口酒，“他和朋友一起游历大陆后，决定也想要教些学生出来，所以就回校做了助教，大概过了两年就走了吧。真没想到他现在也成了学院的老师。真是的，这么些年来也不写封信回来。”
“他不会写信的。”弗兰德抱着酒杯喃喃自语，仿佛有晶莹在他眼角闪烁，又被盖在眼镜的镜框之下。
“什么？”赵无极没有听清楚弗兰德的话。
“没什么。”弗兰德说，向大师举起杯子，“敬小刚，武魂界的大师，杰出的理论学家。”
这话马上就转移了赵无极的注意力，连带着史莱克的七位学生一起，大家举起杯子。
“敬大师！”
史莱克这边觥筹交错，另外的酒店里就只能说是寂静无声了。
没有激动告白，也没有喜极而泣，这对冷静得过分了的姐妹间唯一可以稍稍表达出内心情感的就是这个拥抱。不如说，叶泠泠能够成功地完成这个动作都已经足够惊掉史莱克其他人的下巴了——同理皇斗战队也是如此。
维持着这个姿势几秒钟后，叶泠泠放开手。
“谢谢您，秦老师。”她对被冷落许久的秦明说，同时行了一个属于贵族的异常复杂的，而且明显是很贵重的礼。
“没什么。”秦明不肯居功，只是道，“你们姐妹继续聊吧。”
叶泠泠这才坐下，莫律坐在了她对面。两个人都没有放任自己陷入巨大柔软的扶手椅中，而是挺直了腰板端正地坐着。
秦明这才发现。不仅仅是正脸，叶泠泠和莫律的侧颜也相似得惊人。从他这个角度来看，两个人除了服装不同外，甚至可以说是镜像般的对称。
不同的是，叶泠泠的气质端庄且优雅，一举一动间都充分地体现出了良好的教养，俨然是一名完美的大家小姐；而莫律的姿态端正却严肃，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认真死板的感觉，怎么看都像是……
（军人，吗。）
大人们开始回忆往昔的时候，马红俊就喊着“好饿好饿”的溜到了学生群里。
敬完大师之后，他才注意到了现场的不对劲。
“小律哪儿去了啊？”马红俊非常不客气地伸手抓了一只鸟魂兽的腿，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学长好像也不见了。”
“学长把小律叫走了。”奥斯卡八卦兮兮地说，“也不知道他要干嘛啊。”
以此为话题，史莱克内部迅速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讨论。猜测的可能性从“秦明对莫律一见钟情”到“莫律是秦明失散多年的女儿”不等。也许是刚经历了学院即将被合并的重镑炸弹，七人对这种相对轻松的话题爆发出了空前绝后的热情，就连朱竹清和唐三都被要求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顺便说一句朱竹清认为秦明认识莫律但两个人没有关系，唐三则觉得搞不好是因为莫律武魂的缘故）
“行了啊。”见他们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的意思，教师三人组过来打岔了，“时间这么晚了还不快点滚上去睡觉。”
这话一听就是赵无极说的，大师在他身边点点头。然而大家都记得是此前并不认识秦明的他让莫律跟人走了的，于是都用灼热的眼神看着他。
大概真的是醉了吧，仗着自己认识大师多年，小舞蹦蹦跳跳地走上阶梯，满地银色的月光上跳来跳去，好几次差点踩到别人的脚:“大师，秦明学长到底为什么找小律啊。”
“你可以等莫律回来自己问她。”大师的表情丝毫未变，和赵无极一起拖着酩酊大醉的弗兰德。学生们也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房间走。
赵无极腾出一只手转动门把手，老旧的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巴——”的刺耳声音。
“我也不知道秦明究竟会说多少。”
然后就是“碰”的一声关门声，只有七个懵懵懂懂的小怪物，嘲笑着彼此喝多了的狼狈样。
“清清。”
“……？”
“莫律？”
“……。”
即使莫律并未对“清清”这个名字表现出反对的迹象，但叶泠泠还是敏感地发现了她听到这两个称呼时反应的微妙差异。
“我能叫你小律吗。”
“什么事。”莫律也不回答，只是问。
她这会儿说的话已经能赶上以往一个星期的量了，这还是将斗魂中的必要话语都算上了的情况下。
“母亲很想你。”叶泠泠说，通常围绕在她身边的孤寂之气早在那个拥抱时就消散得干干净净，“你能和我回去看看她吗？”
她的仪态彬彬有礼，语气也完全无可挑剔，莫律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自己美丽冻人的舍友朱竹清，对叶泠泠的态度也缓和了些:“现在还不行。”
她注意到对方并未提及“父亲”的想法如何。
“为什么。”叶泠泠没有生气，只是问。
在一旁围观了半天的秦明插了句话:“事实上史莱克学院的院长已经同意并入天斗皇家学院了。所以我想学……莫律应该会跟着一起去天斗城，那个时候你们成了同学，微语姐想要见到她也就方便多了。”
话说了一半他自己也有点纠结。一边是自己的学生，一边是自己的学妹，偏偏这两个人又是姐妹。再想想看玉天恒与大师之间的叔侄关系，史莱克和皇斗之间的辈分关系，当真不好计算啊。
不知道这其中曲折关系的叶泠泠没有想这么多，至少现在她的全部精神都放在自己的妹妹身上。
“这样啊。”她说，见莫律没有反驳，露出一个放心了些的表情:“我明天可以去看你吗。”
莫律点点头，看向秦明。
秦明了然:“我明天会带泠泠去的。”
“那就拜托老师您了。”叶泠泠恭敬地说。
“没什么。”秦明露出怀念的神色，“离开了这么久，我也想回去看看学院近些年的变化了。”
……又简单说了几句话后，夜已深。莫律站起身:“我该回去了。”她向秦明欠了欠身，他却抢先一步站起来:“我送你回去吧。”
然后秦明又嘱咐叶泠泠说:“你也是，早点睡。”
莫律没有拒绝，两个人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的叶泠泠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
没有回答声。
回去的路上秦明不停扭头，不知道该说是自以为隐蔽还是正大光明地注视着身边的莫律。
被看的那个还没有抗议呢，他自己倒是忍不住先开口了:
“学妹，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莫律干脆地说。
并不是装模作样，她是真的对此没有兴趣。过去也好，家人也好，莫律不会抗拒，但也没有丝毫要去探究的意思。
没有没关系，有了……那又如何？
别说是过去的她了，哪怕是现在这个接受了史莱克的莫律，“家人”这种概念，也不过是街上的路人甲乙丙，以及谈话中的背景板而已。
再深究的话，说不准正是因为史莱克中几乎没有谈及过此类话题，导致原本在这方面就很没有概念的她愈发地漠不关心了。
无论如何，秦明确实是被这么直白的一个回答噎着了。
“这样啊。”他喃喃自语，“也是，突然出现的家人这种事，对你来说也是一种困扰吧。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事，你现在也不该再被其他的信息干扰了……”
因为对莫律的性格缺乏了解，秦明得出的结论完全是大错特错甚至背道而驰。不过莫律也不觉得有需要纠正的必要性，也就任由他自我发挥添油加醋去了。
“微语姐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墨南哥也是，就是可惜了……”
“总有一天你会了解到的。”最后秦明情不自禁地说，“但是现在学妹你还太小了。”
“墨北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他这话说的不清不楚——先是强塞了一个“惊喜”给人，再无视事实自顾自地脑补，结果居然什么真相都不肯透露出来——换一个人在这里说不准直接就开始骂娘了好吗。
但是他面对的也不是常人啊。
“哦。”莫律说，看在学长这么辛苦的份上，姑且把这几个名字装入自己脑内。
等把小学妹送回去，秦明就和她挥挥手告别。莫律也不多耽搁，经过楼下热闹纷呈的大厅，走过没有烛火的阴暗走廊，来到了老旧的木门前。
明亮的月光清楚地照亮了她前进的道路，指引着莫律去到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
她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咔吧——”
两团黑影直挺挺地砸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