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高山，面朝大海》疲惫的候鸟

3、家事

　　张小曼是个很早熟的孩子，很小就知道看大人的眉高眼低。张大头活着的时候是家里的顶梁柱，只要看到他，张小曼必定扬起美美的笑脸，脆生生的喊姥爷，顺便说些幼稚但暖人心的话。
　　张大头每次都笑眯眯的答应，偶尔也会分给她些小零食小玩具，但他手里牵着的永远是粗野不羁的马小叶。张小曼偶尔会不高兴，因为姥姥在家里陪孩子的时间比姥爷多得多，在姥姥嘴里，被骂的永远是不好管的马小叶，而她永远听话的乖孩子。
　　张婶子觉得外甥女可怜，从小爹不亲娘不爱的没人疼，她把满腹的怜爱都倾倒在张小曼身上。马小叶有的，张小曼必须有，马小叶没有的，张小曼也要有。
　　所以，张小曼的生活水准比马小叶要高得多。张慧给女儿买东西的时候从来都是双份，忘了就要唉亲娘的骂。再加上张娴经常寄些北方不常见的物件儿过来，马小叶在张小曼面前，从来都是被比下去的哪一个，有时候她还要捡张小曼的剩衣服穿。
　　但即使是这样，张小曼也还是想回自己家住。孟家每次来人，张小曼都表现的特别的好，希望张娴能把她领走。这种小心思看在大人的眼里，都觉得她她懂事。张大头活着的时候就不止一次的说过，不管张娴夫妇如何对待这个亲生的小女儿，张小曼的婚嫁他这老头都包了。
　　娘家老房子拆迁，张小曼给张娴当起了耳目，小小年纪她能把大人说过的话学个八九不离十，这也让张娴很恰好的掌握了家里的动向，还分了一套房产落到了张小曼名下。
　　姥爷被孟超推倒摔晕进医院，旁边看着的张小曼都傻了。她呆愣愣的看着红着眼的马小叶上前徒劳的对着孟超拳打脚踢，自己却不知道如何反应。孟超当时也蒙了，顺手把上蹿下跳的马小叶推了个屁股蹲，正好人倒在她身前。张小曼习惯性的伸出手要啦马小叶起来，反倒被站起来的马小叶踢了一脚，让她滚出张家。
　　之后张孟超就被父亲带回了老家，留下张娴善后。张小曼停了学，每天跟在姥姥身边，看着张娴上蹿下跳的给姥姥出主意，姥姥则对着家里的亲人唱念做打，吃完饭睡饱了觉就开始骂对她不错二姨一家，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好不容易，她和姥姥跟着妈妈来到她想念已久的南方小城，但却没被允许住在家里。张娴另租了一间房子，让祖孙俩一起住。偶尔回到家的时候，孟超也对她爱答不理，只有爸爸会偷偷给她写零花钱，让她买喜欢的东西。
　　张小曼很失望，觉得这个南方小城不是家，她偷偷给姥姥说自己想回青岛，就连老对她恶声恶气的马小叶也不那么讨厌了，在她梦里出现了好几次。
　　但大人的世界哪有那么简单，张婶子临走之前闹的那一场，把几十年的情分都豁出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再回去哪里有好果子吃。她用上学的借口糊弄外甥女，说南方的教育水平高，能考上好大学，不断地安抚惊魂未定的孩子
　　但在给孩子联系学校的时候，张娴遇到了很大的困难，能接受孩子上学的学校很多，但就是报不了名，家里的户口本被马东平扣在手里，干什么都不方便。张娴气自己没眼光，当时就想着争房产了，这么关键的东西没看好。她也想过偷偷回去给女儿补办一张，但想想马东平村里的地位，她还真怕自己去了回不来。没办法，她只能交钱走关系把女儿送进了一所民工子弟学校读书，钱是娘家妈出的。
　　自从王屋镇开始拆迁，张慧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努力劝着自己想开点，十个手指头有长有短呢，偏着谁不偏着谁没什么道理可讲。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能干的张娴还是留给心眼多的马东平去对付吧，她只要一切行动听指挥就好。
　　张威刚被抱回来的时候，村里很多人都跟张婶子一个想法，觉得孩子是马东平的，但张慧相信马东平说的。因为马东平身体状况一直不好，每次体检医生都警告他要养精蓄锐。除非马东平是嫌命长了，才把精力花在女人身上。并且张威越长越像张大头，圆圆的脑袋瓜一看就不像马家的种，跟马东平和马小叶的长相一点像的地方都没有。
　　丰宝商城的地理位置很好，很受学生的欢迎，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吃穿住行都能解决，摊位年底续租的时候，商户都挣破头。再加上加油站的收入，马东平的资产在几年内跟吹了气球似的膨胀起来。
　　马东平有钱之后就考虑一件事情——怎么才能活的更长久一点。张慧也不想着出去工作，全心全意为老公服务。王屋镇临海，海货又新鲜又便宜，马东平吃就吃最好的，张慧经常去海边等捕捞船靠岸。
　　就这马东平还不满足，只要他再家吃饭，饭桌上最少要有四菜一汤，营养搭配要均衡，配色也要靓丽。张慧都听他的，只要马东平活的自在，心情舒畅，他说啥就是啥。为了提高厨艺，她还专门上了个烹饪班，别说，最后还真让她练出手艺来了，尤其是海鲜，做的那叫一个地道。
　　为了吃的更干净环保，马东平干脆在加油站旁边包了十几亩地，办了个有机绿色蔬菜产业园，专门供给自己和周围的熟人吃用。一家全国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觉得王屋镇后面的山头环境优美，是个养生的好去处，拿了地准备建别墅。马东平知道之后，想方设法在那里圈了一块地，别墅盖好后立刻搬了进去，那时候上山的路还没通呢。
　　马东平身体好，张慧的心情也跟着好，夫妻俩唯一的思想负担全部来自于马小叶。自从他们搬了新家，女儿就变的越来越不听话。打架，旷课不说。刚十岁多一点的马小叶竟然开始拉着小男生谈起了恋爱，让夫妻俩天天牙疼不止，真是奇怪了，马小叶一个女孩子，怎么有那么多的经历去作呢。
　　马东平接到张婶子电话的时候，张小曼已经休学两个多月，她死活要回老家，不想在南方待着了。张婶子没觉得外甥女不上学是多大的事儿，家里有个孩子陪着，她的日子也有滋味的多。但经常来看孙女的爷爷奶奶不愿意了，这么小的孩子天天呆在家里，算是怎么回事啊。
　　张娴又头疼了，现在张小曼根本不听她的，经常瞪着眼喊，“你不过就是我大姨，管不着我。”类似的话。张娴心里不好受，但女儿这个年纪，什么事情都是似懂非懂的，跟她解释不清楚。没办法，跟老人商量了一下，张婶子和张小曼又被送回了红岛。
　　回到熟悉的环境，张小曼满意了。但张婶子的人物还没完成，在回家之前，张娴可是左叮咛右嘱咐的让她把户口本要回来。于是她就到张慧家取闹，反正她一个老婆子不嫌丢脸。但马东平可是个要脸的人，住在高级别墅里，被丈母娘一口一个忘恩负义的骂着，当场气的他就上不来气了。
　　身体刚修养的稍好一点的马东平被闹进了医院，张慧差点当场崩溃，把户口本扔出来，哭着就跟救护车走了。张婶子这下傻了眼，她表演的太投入，忘了二女婿身体不好的事儿，马东平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二女儿一家还不得恨死她。
　　就在她一愣神的功夫，被落在家里的马小叶抢过户口本踩在脚底下，把哭的鼻子一把泪一把的张威推到她身上，“姥姥，你睁看眼看看，张威是张家的种儿，你那心肝宝贝张小曼却是姓孟的，你好好想想，选哪一个？”
　　张婶子想扯着哭嗓说马小叶胡说八道，但看到张威那张与张大头一模一样的脸，怎么都嚎不出来。马小叶冷笑着把脚底下的户口本重新收起来，“要是我姥爷知道你对小舅舅这样，不知道她在底下安生不安生。”姥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大早，马小叶领着张威哭上了姥姥家的门。张威一口一个“妈妈妈妈”的喊，张婶子死撑着不开门。看热闹的把楼梯都快挤塌了，最终不知道哪个爱管闲事的把马小叶的舅姥爷，也就是张婶子的娘家哥和张家的族老都叫来主持公道，才使得事情有了进展。
　　后面的事情就轮不到马小叶管了，在医院输了氧，做完全身检查的马东平接受了后续谈判。最终，张威给坐在炕上嚎啕大哭的张婶子磕了头，认了亲，确认了他张家老儿子的地位。
　　舅老爷是个传统的北方男人，作为娘家代表，他警告张婶子老老实实带着孩子在老家生活，等老的时候也有个戴孝摔盆的。马东平语气很谦和，表示只要丈母娘愿意带着小舅子过活，他们两口子保证随叫随到。
　　风平浪静之后，马东平问女儿为什么带着张威去姥姥家闹。马小叶挠了挠头上的卷毛，满脸的不在乎，“我小舅舅太可怜，都不知道该叫谁爸爸妈妈，姥爷要是活着肯定不高兴。现在姥姥一心往大姨哪里跑，还不知道在家呆几天，干脆大闹一场让大家都知道。”
　　张威在认亲的当天就留到张婶子那里，跟张小曼睡隔壁。他从小基本上都是张慧带大的，还没过几天呢，张慧就想的不得了，她红了眼圈看看马东平，低声嘟囔，“也不知道我妈嫉恨张威不。”
　　马东平叹了口气，“那你没事儿就多去看看，就当为了孩子。”
　　没过几天，马东平就接到丈母娘告状的电话，说马小叶把张小曼打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张慧扯过女儿来到底怎么回事，原来张小曼经常私底下骂张威，被马小叶知道了，横劲儿一上来堵着人就是一顿揍。张慧叹着气，买了东西带着马小叶回娘家看，在姥姥的冷嘲热讽中，马小叶硬是横鼻子愣眼把哭哭啼啼的张小曼又威胁了一顿。要她道歉，没门儿。
　　后来听说张小曼不在家住了，张娴又过来了一趟，说通了张婶子，把张小曼送进了贵族学校，躲开了张威。那里封闭式管理，一个星期才回来一趟，不过学费还是老人家来掏，反正这么多房子的租金存着也是存着，还不如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
　　听完张慧的学回来的话，马东平笑了笑，他懒得跟个女人斗，都是些不疼不痒的小手段。倒是马小叶，一听说张小曼去学校住了，立马横冲直撞的把张小曼的屋给占了，把张婶子的骂骂咧咧当催眠曲听。她那个屋都不占，就看上张小曼的了，用她的话说就是，“都是姥姥的外甥女，凭什么有张小曼的没有马小叶的。张小曼住哪儿她就要住哪儿，要是姥姥敢把房间门锁上不开，她就把门砸了。”
　　张婶子还真怕马小叶这个二愣子砸门，这个外甥女跟张小曼可不一样，她说得出就做得到。没办法，她只能忍受着马小叶时不时的骚扰。马东平听了女儿的壮举哈哈大笑，张慧没办法，就在那个房间里换了个高低床，省的张小曼回家的时候没地方住。
　　马东平开始对女儿刮目相看，虽然做事儿楞不唧唧的，一不留神就闯祸，但这种敢想敢干的天赋不是谁都有的。而且从最近女儿的做事来看，虽然面上表现的对什么都不上心，心里是个有数的，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很难得。
　　马东平开始有意识的带着马小叶出席各种场合，马小叶也喜欢跟着大人到处溜达。相比坐在教室里对着课本磨屁股，马小叶对多彩的社会生活更感兴趣。再加上有老爹在旁边看着，她的小学生活过得很是如鱼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