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有猜》苍墨泪宸

22、翻旧账

　　【二十】

　　来来往往数个宫人鱼贯而入，奉茶、送暖炉、毯子，井井有条，仅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而后又安静了下来。

　　慧珍在这期间，仔细端详了上位的长者。当今圣上虽不如李林年长，但比李林操劳，眉目间更显阅历。虽然在外人眼中，他需要保持他的威严。不过现下的状态，悠闲得像个赋闲在家的父亲和小辈们说说话。

　　“小珍儿许久没来找朕下棋了。”

　　有时候还是个有点顽劣的长者。
　　暖炉的烟好像熏到眼睛了，慧珍眨巴眨巴眼睛，抬头，对上了长者问询的眼神。

　　“祖母说珍儿棋艺不精，还是别带坏皇伯伯了。”
　　其实原话却是反着的，她没胆子说。

　　宏毅看慧珍笑得心虚，大致猜到大长公主的原话怕不好说出口，替她遮掩，“父皇倒是不找儿臣。”
　　“你心不在此，和你下棋，准坐不满一盏茶的功夫。” 自家父亲倒是对自己儿子的脾性很了解。皇帝饮了茶前特意看了自己的幺子一眼，“你这圆场，打得不诚心。”
　　“我好歹是把话茬接下了，您就别拆我台了。” 宏毅嬉皮笑脸地讨饶。说完，把视线转向了皇帝另一侧的恩和。
　　恩和一直坐在一旁饮茶，未说一句。接到宏毅的眼神，竟是直言，“孤可是看不懂殿下的眼神。”
　　宏毅郁结，又被父亲嘲笑，“这个帮手找得不好啊。”
　　四人几番玩笑间，皇帝丝毫未提及刚才月华门之事，宏毅和慧珍更不敢言说。

　　捧着暖炉静静坐着的慧珍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会是这样一个局面，虽然当初在月华门外心里攒了些气。她是存了逼迫之心，料对方不敢讲局面闹大，只能各退一步，顺阶而下。不曾想陆陆续续惊动了圣上，连带着同圣上一起的恩和也跟来瞧热闹。之前恩和说的相聚，倒是一语成谶。只是这时机和组合都有些不大对——

　　“老五，你刚刚和小珍儿是要往哪里去？”

　　慧珍刚出神，听了皇帝的话，还未及反应。

　　“阿珍和儿臣是要往母后宫中去。” 宏毅原是自前朝来，这句听来却像是与慧珍结伴而行。

　　虽然出发的地方不同，但目的地是一样的，慧珍就没有再纠正宏毅的说法。皇帝并未多言，低头饮了一口杯中的茶，目光刚从茶盏中移出，就看到坐在慧珍对面恩和勾了嘴角，表情有些莫测。慧珍亦看到，暗觉不妙。

　　“恩和，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只是有些意外，五皇子几乎都是和毓珍县主同出同入，果然夫妻情深。”

　　虽她和恩和是见了四次，可不久前，慧珍才和恩和说了名号，从他口中听到“毓珍县主”几个字，总觉得有些别样的情绪。还来不及多想，待听及“同出同入”，慧珍只觉双颊火热，那句“夫妻情深”更是羞得她抬不起头。

　　皇帝挑眉，“哦？”

　　“恩和腊月曾与县主和五皇子有过几面之缘，只是那时我尚未与二位互通身份。”

　　不过只言片语，做父亲的立刻便知晓自己儿子的心思。面对一还不甚相熟的俊朗少年，“夫妻”这个说法也勉强算是应付了。皇帝想，比起自己当年，儿子做得倒是更直接了些。

　　他看着两个小辈都避开了自己探寻的目光，脸上玩味的笑容更明显了。

　　宏毅此刻在父亲面前不敢多言一句，偷偷瞥了眼旁边坐着的慧珍——平日里本就不算多言的她此时更是紧闭双唇，不愿再多说一句的样子，顿时心虚。心中的小鼓点咚咚地敲着，竟是一时想不出应对的话语，好绝了面前两人的探究目光。若是仅有父皇在，他还敢巧言令色一番，囫囵过去；若是仅有恩和，他也自有法子自圆其说。可偏偏是四人同在，他绞尽脑汁，却也难在须臾间想出对策。

　　那边，皇帝却像是忘了二人存在一样，与恩和就着这个话题说了起来。“你是不知，自朕的老五自小珍儿入宫来就忘了看其他的宫女姐姐。” 皇帝语气热络得好似两个长辈在交流儿女的亲事一般，三言两语就把二人儿时的交情却都透了个底。那边皇帝说得欢，这边两个当事人却是如坐针毡。
　　“原是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嘛。”恩和做了如是总结。

　　慧珍已不知自己为何还要再继续坐在这里，可四肢却完全无法行动，更是搜刮肚肠寻找由头找若珏去。

　　这时，殿外有人报，皇后身边的常青姑姑求见。慧珍忘了腿上还盖着毯子、手炉里还在燃烧的银炭，想起身告退，却是差点被打翻在地的炭灰溅到，火星跟是险些粘上毯子，一时手忙脚乱。宏毅焦急起身，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地把慧珍拉开。原是坐在慧珍对面的恩和看到慧珍起身时的动作，就已经快步上前。

　　幸好动作迅速，倒是未酿成大祸。
　　“可有烫伤？”
　　“阿珍！”
　　“皇上！”
　　前两声是恩和和宏毅，后一声是进来禀报的大太监年和。
　　慧珍本是心慌不已，此刻更有些慌乱不堪。若是在年节里走水，就算她是敕封的县主，也是罪责难逃。
　　比起他人的慌乱，皇帝倒是淡定得多。“叫什么！年和还不找人来收拾。手炉要是烫的很，就找人把炭换了。” 后一句却是替慧珍说的。
　　知晓皇帝不欲多加责怪，慧珍忙道：“是我没注意。” 情急之下，恩和拉了她的手腕，使她躲开了火星，可现在恩和还没有松开的意思，她只得自己挣开了，对着恩和敛身道多谢，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都说你端庄，还是像个孩子啊。都站着做什么。” 皇帝一言，三人复坐下。

　　如此一打岔，虽慧珍没有遁成功，想话题倒是可以岔开了。结果，不曾想皇帝看着宏毅，来了句，“老五，不稳重的模样，你皇姑祖母可是不喜欢啊。”

　　宏毅欲哭无泪。

　　比起宏毅彻底放弃抵抗、一副完全任皇帝拿捏的模样，慧珍却是如被针刺一般，才坐下，复立刻站了起来，“皇伯伯，珍儿…珍儿…若珏还在宫中等着，珍儿这会儿要过去了。”

　　皇帝看打趣得差不多了，这个小侄女脸皮薄，此刻想走得连借口都懒得找了，干脆大方地放行了。待慧珍转身离去，宏毅也忙不迭站起来告退。自家儿子不争气的模样也是让他看不下去，皇帝挥挥手让宏毅也离去，嘴里的话却没停，“年轻人感情好是好事，就是私定终身前，还是告知家中长辈好一些。”

　　慧珍才走到门边，听到这句，更是羞得夺门而出。而宏毅刚作揖抬头，才对上父皇的眼神，是心虚得连表情也不愿敷衍，逃也似的离去。

　　恩和看了眼二人慌乱离去的背影，回头对上了皇帝的眼神
　　皇帝看着他，笑言：“关心则乱。”
　　恩和被看得有些心乱，摸摸鼻尖，也无奈地笑了。
　　“关心则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