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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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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色绢纱制的长长水袖在空中挥舞,空气近似水墨画一般有形地宽转起来。骤然一抽一收两个动作,原本舒展开的水袖又齐整地回到那人手中。台下一阵叫好。
“不愧是教坊第一的名角,那身段、那功夫真是好啊。”一少年不住地赞叹。
坐在那少年右边席位的少女正专心致志地期待着之后的名腔,不料却被打断,很是不满,“老五你还是别说话,我快听不到了。”
少年自知,不好意思地对妹妹陪笑道,“好好好。”
那咿咿呀呀的戏文正从伶人的口中缓缓唱出,席间很是安静。身段或是功夫还是有形的,他还是能欣赏一二。即便他身为皇室子弟,也算诗词歌赋皆有涉猎,可这唱腔却实非他所长。若是有词稿,他亦能装腔作势地附和着评鉴一番,可这拖长的调子,听在他耳中很是无趣,就如同本可以一下说完的话,非得拖了半柱香的时间。
瞧了眼前方主席的长辈还在,自己提前离席是不可能的,身旁又无人可说话,他速来少耐心,此刻更是难耐。只好到处张望,寻思些趣味。
突然目光被妹妹身旁的少女给吸引了——与大家都被戏文吸引而前倾着身子,或是单手支着,亦或跟着戏文轻晃着脑袋不同,那是不论何时都坐得笔直、仰着脖颈的端庄的身影,可以说是端庄的近乎刻板。原以为对任何事物都兴趣平平的她,竟是出人意料的专注。这番让他很有探究的想法。突然他发现,虽然看她的姿势和聚精会神的表情定觉得她亦在听戏,可仔细寻着她的目光会发现,她只是盯着那伶人的裙摆。有了这个发现,再往少女方面看去,他的嘴角不禁多了些嘲弄和不快。
虽秋意已深,但穿着齐整的全套宫装还是十分累赘沉重,况且女子的服饰本就比男子的繁杂许多。持续这么长时间的宴会,多数人都已露疲态,尤其是左侧的那帮诰命们,神态早不如之前那般自如。可是她就像个异类,年纪尚轻,瞧眉眼尚未完全张开,身形娇小,身姿仪态却非端得比台上的伶人还要考究正直。
少年人撇撇嘴,剥开手中的花生往嘴里一丢,嘟囔了句,装腔作势。
一曲终了,夜已渐深。
这场延续了半日的席终究要散了。
可是主位上的长者们许是很久未这样高兴正叙着话,后面坐着的小辈们皆不敢起身,也借话和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刚才盯着那少女看了半霎,此刻也没见她放松一下,开口同身边的人交谈,少年便开启了话匣,“阿珍刚才看什么那么出神,你又不爱听戏。”
被唤做阿珍的少女,侧过身来,看那样子仿佛与左边的同伴搭话,实际上与她说话的对象却是同越过她同再左边一个席位的少年。“也没什么,不过是瞧那戏服很是别致。”
少年对她很是无奈,实在不明白她何必这样作态,突然灵机一动,想要戏弄反击一番,“既然如此,我找人给你做一件,定比过那件。”
“老五你!”二人中间的少女看自家兄长那令人熟悉的戏虐表情,顿时反应过来,忙回头去看顾身边的同伴,“阿珍,老五他……”,却发现已经是阻挡不及。
“五殿下何必如此羞辱。”听来虽是带着哭腔的话语,但阿珍的脸上并无太多的表情浮动,若是仔细观察,定会发现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让人无端地在夜中头皮一紧。待少年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已收不住。
更始料未及的是,名唤慧珍的少女尚未站起,就从善如流地就势要往地上跪去。就在这时,又有一人从少年的左边席位冲出,在阿珍双膝着地前将她稳稳地扶住,还不忘和颜悦色道:“阿珍妹妹小心些,蹭破了衣裳,损了仪容可就不好了。”
阿珍闻言,迅速顺势站起来,对来人款款施礼,“多谢苏大哥提点,慧珍谨记。”
“你们还不快坐下,小心父皇察觉了。”少女忙拉了慧珍和扶她少年的袖子。
几人虽有几番动作,所幸并未真正惊动前桌的长者。
宴后
慧珍跟着身边的少女并肩行走在宫中甬道上。一番宴饮后已很是疲乏,基本是一路无话,但是身边的少女似是耐不住寂寞之人,几番犹豫后终是开口。
“阿珍,你不会生老五的气吧,他从小到大就是那个爱捉弄人的性子,你别和他计较。”少女小心地瞄着身旁人的神色。
“公主殿下,请别这么说,从小到大只有五殿下和人生气的份,我可不敢生他的气。”
被唤作的公主的少女是当今圣上与皇后所出,名唤若珏,行六。而她口中的老五是同胞哥哥,名唤宏毅,行五。慧珍是庆和大长公主的孙女,当朝尚书李林的女儿,比若珏小了一月,却是一个在腊月,一个在正月。按辈分,三人算是堂兄妹,因为庆和大长公主和先帝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虽然已隔了两代,但三人可谓是一同长大,很是相熟。
突然,有一人从身后走来,在经过她二人的时候重重地“哼”了一声,“谁说本殿下生气了”来人正是她二人提及的宏毅。
“殿下说没有就没有吧。”慧珍和若珏的步子并未因此停下,依然找着原有的节奏往前走。
“不过一件衣服。”此时的声音已从身旁变成从前方传来。
慧珍亦是年少气盛,送戏服给她不是把她比作戏子吗,正常人家的姑娘早气哭去告状了,哪还能这般心平气和地和他对话。且看目前的情况,他还是没明白自己气在哪。思及此处更是气不过,嘟囔了句,“对牛弹琴”。
本有些超前的宏毅又停下,将二人拦在了路上。
“李慧珍,你什么意思!”
依照若珏的了解,老五这次又和慧珍犟上了,忙劝道,“这不是吵架的地方,咱回宫说。”
慧珍被迫停下,微抬头,看着面前已高出她小半个头的少年。“这样幼稚的事做多了,就没意思了。”
她面无表情的脸在此刻显得格外认真,虽然她一直以来多是认真的表情,但此刻却是认真得强硬,让人不禁萌生了退意。
气氛骤冷,连若珏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来缓解二人之间的诡异氛围。
“殿下素喜往民间走动,言语间随意习惯了,但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往殿下这样的话以后还是别说了。”
宏毅被慧珍那句噎住,才发现之前言语的不妥,顿了一下也收起自己的戏虐和嚣张,再次说出的话却十分的干涩,“我没有别的意思。”
慧珍却在这时笑了,显得突兀,却是一点点地裂开嘴角,眼角也跟着弯了,
“堂兄不必这样介怀,是慧珍把话说重了,慧珍和堂兄道歉。”
若珏被这诡异的局面吓得说不出话,却听来人道,“长公主到”,才发现不知何时庆和大长公主已至。宏毅始觉慧珍态度前后转变的原由,亦担忧刚才的对话不知被大长公主听去多少。
几个小辈对着大长公主欠身行礼后,就见大长公主对着慧者道,“你父亲母亲下个月就要回来了,今晚夜已深,明日收拾一下和我回府。”
慧珍低眸,乖顺地应下,“是,祖母”。
宏毅定睛看着面前的少女,内心复杂,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