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红颜》云清逸逸

19、无力悲风叹无奈

　　我以为自己就会那么随卿儿一起去了，谁知当我醒来，我却又一次回到这个小院里。书儿棋儿一直抱着我，眼泪汪汪地说我昏睡了好几天，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我倒希望如此，最起码这样也干净了。我不用对任何人感到愧疚，还可以去那边等师傅。

　　琴儿和画儿也回来了，听她们说耶律隆绪并没有为难她们，只是单纯地问了些我的生活起居。我不置可否，既然死不了，那我就好好活着好了。只是决计不能再住这里。

　　耶律隆绪早已经知道了我不是师卿，可他为什么还要将错就错地把我养在这个院子里？又故意将他知道我不是师卿的事情透露给我呢？众多的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叫哮，压得我头一阵阵刺痛，丢开身上的锦被蜷成一团继续睡去。

　　迷迷糊糊被书儿叫醒，吹凉的药碗递到嘴边，“小姐，该吃药了。”

　　腰部绵软地使不上一点力，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来，额上已冒出冷汗，伸手推开那令人作呕的褐色汤汁，“不用了，书儿，我没病只是身子有些虚。多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小姐身子还没好，还是趁热喝了吧。”书儿不死心地再次劝道。

　　“不喝药怎么成呢！”耶律隆绪一打帘子进了屋，一身宝蓝色的滚边长袍，更衬得他身材挺拔。

　　我一看见他，就会想起卿儿惨死的情形，就仿佛是看见她临死钱啊那空洞的眼神和濒死时唇边解脱的微笑。我的恨无从发泄，因为在他面前我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渺小，翻身面向墙壁躺下，不想再看见他。

　　屋子里寂静无声，我甚至可以听见呼吸起伏的声音，我的呼吸、他的呼吸，渐渐合成一个频率。良久，锦榻微微塌陷，他敛衣坐在床边，即使我没有回头却感觉背上火辣辣地粘着他的目光，我的呼吸越来越不稳，一下子翻身坐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你来干什么？”

　　他抿着唇没有出声，神色莫辨地用目光在我脸上一遍遍地逡巡，仿佛急切地在寻找什么。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扬声道：“陛下真是清闲的很，可惜民女没功夫陪你在这儿坐着，还是请回吧。”蚀心噬骨的恨意无从发泄，究竟我怎么才能逃开这一切？

　　可是他轻轻说：“朕好不容易才得空来看你，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我心里一惊，然后是更加深刻的恨，事到如今你还作戏给谁看？

　　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依旧说道：“听说你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好，朕今儿特地带了两支老山参，晚些叫丫环们给你熬鸡汤，你多少吃点......”

　　“我不需要，陛下带回去吧。”

　　“你别和自己身子过不去，朕向大夫问过了，你余毒虽然清干净了可体质尤虚，应该好好补补......”

　　“无福消受......”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我已被他从床上拉起来，对上他隐忍怒火的眼眸，“朕就这么不招你待见？”

　　看着他眼里的怒火和懊恼，我心里冷笑一声，忍不住了吗？仅仅才说了两句软话而已，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哪个不是被人捧到了天上，今天在我这儿装了一下子就装不下去了么？

　　“师卿不敢......”

　　“还是师卿！你明明就不是！告诉朕，你到底是谁？”

　　卿儿死了...是啊...卿儿死了...就是被眼前这个恶魔杀死的！我要杀了他...杀了他...为卿儿报仇！

　　我盯着他胸前的膻中穴，师傅说过，三分力，可致残；七分力，能致命。可我现在没有了武功，机会只有一次！

　　我咬紧嘴唇，右手食指弯曲，奋力朝他胸膛跃去......可我失败了，我没想到身体完全没有力气，使得我几乎变成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前，似是投怀送抱一般。

　　我使力扳开他扶在我腰上的手臂，浑身仿佛是浴在一锅沸水之中，又乍然迎头浇下一盆冰水，胸口里万马奔腾却找不到出口，生生将我的心踏得粉碎。

　　他接住我下坠的身体，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杀我就要先养好自己的身子。”温暖的手掌按在我的背上将我锁紧，“卓翰说的没错…你果然很像……”他将头埋在我肩颈间，和煦的呼吸渐渐渗进我的血液里，我只感觉脑袋一片空白，“白鹰…是你回来了吗…我的白鹰……”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和拥抱怔的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我狠命推开他，心中又羞又愤！

　　他不及被我推得晃了一下，眼中的柔和渐渐淡了下去，那里又恢复了一片宁静，很久以后，他缓缓开口，已是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好好休息吧，朕先走了。”
　　他留下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让我对他的恨意无从发泄。

　　卿儿去了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来我一直是昏昏沉沉的，每天基本上都在昏睡。时时梦见大片大片盛开的红莲，像火一样，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卿儿就站在那中央安静地冲我微笑，眼里无限哀伤，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叫我：“姐姐…姐姐……”

　　那声音一直萦绕在我耳边，直到天明。脸颊边的湿润又一次然我的心抽痛不止，看着破晓的天光，我心底竟无限茫然起来。

　　我是谁？我在干什么？他是谁？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

　　师傅…师傅…师傅……

　　我死死咬住被角，知道那一丝丝鲜红从我唇边流下，我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神智。我知道，他还在等我，我要拿到那个可以救他命的东西，才可以救了我自己的命。等到那一天，我出现在那片山坡上的时候，他会轻启薄唇，如玉般的容颜上绽着轻如烟云的笑容，他会唤我，像无数次梦中见到的那样，“初儿…初儿……”

　　就是这样，我睡时梦见卿儿，醒时想着师傅，度过了一个个漫长漆黑的夜晚，一切始于夜晚，止于黎明。白天，我还有更多的事情要面对。

　　擦干眼泪，我下床找了把梳子静静梳头发，书儿轻轻敲了敲门，“小姐，您醒了吗？”然后慢慢推开门，见我坐在镜前，她赶紧放下铜盆，过来接过梳子，有些不自在地说：“小姐，门外有一位耶律公子要见您。”

　　耶律公子？除了他还会有谁知道我住在这里？那就只有那位卓翰亲王了。我嘴角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书儿，帮我换件衣服吧，请耶律公子屋里用茶。”

　　等我收拾停当推门而出时，我看见了阳光下那一身耀眼的白色。他一直没有进屋去，就在我卧房的门口一直等着我。

　　阳光斜斜打在他俊美无俦的面庞上，让我几乎恍然地凝望着他。

　　“呵呵，很久不见了。”他像老朋友一样的口气让我心里淌过一阵温暖，甚至忘记了卿儿死的时候他也在当场，可是我知道，他不会的。心里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他是干净的，是好的。

　　他将手里的马鞭向后一丢，立即有侍卫上前接住，而他看也不看，笑嘻嘻地朝我走来。

　　我垂下眼帘，恭敬地对他福了福身，“参见亲王殿下。”

　　他不以为意地撇撇嘴，继而又笑着对我道：“没那么多的规矩，陪我出去转转吧。我听说你来到这儿就没怎么出过门。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躲过他伸来的手，没有出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气恼，为什么他好像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耶律隆绪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他一愣，半空中的手不自然地摸了摸脸，却没有生气，依旧笑着，“就当是陪我好啦，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呢。”他故意把‘很重要’这三个字咬得极重，还冲我眨了眨眼。可是他的笑颜却让这‘重要的事’大打折扣。

　　见我还是不动，索性他就过来拉我，书儿着急了，连忙挡在我身前，红着小脸对卓翰道：“耶律公子，您不能带我们小姐出去，小姐身子还没好，不能劳累。”

　　卓翰没料到一个小丫环敢和他作对，于是眯起眼睛凑近书儿的脸颊，笑嘻嘻地道：“小丫头，那我一定不让你家小姐累着，行不行？”边说还边冲着书儿眨眼睛。

　　我看着书儿红到滴血的小脸，实在不忍心让他再逗她，把书儿拉到一旁，“书儿，不用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卓翰出门前还故意对书儿做了个唿哨，惹得小丫头更加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