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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缺席 27-30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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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鲜血在自己面前溅开了一朵朵花。
他茫然地伸手接住倒下的身体。啊,这孩子是如此瘦弱,从外表看一点都不觉得她年纪已有十八了,还常常被误认为小兄弟呢。
好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千雪孤鸣的叫喊他听不到,黑白郎君从他怀里抱走无心他也没感觉,赶来的史艳文搭着他往幽灵马车边走他也没反应。
那一幕……刚刚,就在刚刚……
那个女人朝着他疯狂扑过来的时候,他听到了无心的声音,她喊着“大伯小心”。她在喊史艳文吗?可是,他是她的父亲啊,他不是史艳文,他是罗碧,是万恶的罪魁藏镜人。
溅到脸上的液体,热的;黑色的身影带着微笑说着,太好了,大伯没有事呢,不然爹亲会伤心的……
无心,无心无心无心无心无心……无——心?
“无心……无心……”他的女儿在哪里?无心呢?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失去无心。死亡这种事情,怎么看都比较和他更靠边,而不是他的女儿,他的无心。
跳下马车,他抢过被黑白郎君抱着的忆无心,急急踹门找修儒。
小大夫本来在整理药草,突闻声响,吓得他打翻了一斗子的草药。瞪大双眼看这杀气腾腾的来者,“你、你是……藏镜人!”
——这幅吓人的模样怎么可能会是史贤人呢?
“快救人!”
28
谁都想不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当忆无心和黑白郎君两人在一边草丛后观察这前方的动静时,她虽然明白自己的父亲不可能葬生狼口,但还是免不了……这心脏猛地抽疼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一旁的黑白郎君原本是好整以暇地看戏,在听到忆无心的抽气声后,拍拍她的脑袋。
她想,这个安慰很及时很恰当。
黑白郎君完全没有出手的打算,嗯……照前方两人这情况,也轮不到他出手。
那女人说她爱慕千雪王爷已经很久了,可是那个时候就看到他和藏镜人同进同出。同进同出?这个形容用在俩男人身上真的好吗?突然,忆无心听到旁边的黑白郎君啧了一声。
……原来这个人居然还会用“哼”意外的字哦,真稀奇。
忆无心没有去注意那女人后来说了什么,反倒是在回想关于黑白郎君的事情,顺便搜了一轮记忆中自己爹亲有没有这种情况。好像也是除了“哼”就没其他词了……
要不然以后她也哼哼看?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效果。
听到女人的尖叫时,忆无心还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反应过来。那女人摇摇晃晃走到千雪孤鸣身前,梨花带泪哭得好不可怜。一边哭,一边还疙疙瘩瘩地述说着自己这些年的思念,这些年的等待。
她的千雪阿叔脸上完全是一脸懵逼,一副状况外的模样。千雪孤鸣被女子的前进逼得一直后退,直到退到了藏镜人身后。
忆无心看着那个女子的脸,那张漂亮的脸上,不再是对千雪孤鸣的控诉,而是……
——难道她想……
女人要发疯前,要么就是直接发疯,不然就是完全没预兆。可能只有同样身为女子的第六感会触发心中的不安。
身体没有经过大脑反应,忆无心就直接往史艳文那边扑了过去。“大伯小心——!”
“嗯?无心你怎么会在……”
——这?
他的话没有说完,只有血溅到他脸上,和眼前倒落的身影。“太好了,大伯没有事呢,不然爹亲会伤心的……”
黑白郎君在原地没有动作,像是早就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似的,只是紧皱着眉头,招手唤来了幽灵马车。
“无心——!!!”
那一声呼唤太撕心裂肺,千雪孤鸣反射性地捂住了耳朵,避开了眼。然后惊觉自己在干嘛,赶紧抓着人叫着:“藏仔?藏仔?”靠靠靠、这人还有理智吗?
随后赶到的史艳文将女人交给千雪孤鸣手下的人绑好,苗疆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去,也拉着人不断喊他:“小弟?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小弟你先放手……嗯,黑白郎君?”
黑白郎君一把把忆无心从他怀中抢过来,跳上幽灵马车,史艳文和千雪孤鸣见此也抓着藏镜人跳上车。
车内,藏镜人始终没反应过来。
直到,“小丫头就是用着这样的心情。”黑白郎君用着冷漠平淡的声线对着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藏镜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用手捂住了脸。
29
她醒过来的时候,意识还没恢复,心中却一片安然。
男人阳刚的体温正好用来暖她微凉的身体,大量失血后的身子很虚。藏镜人小心谨慎地抱着人,低头正好可以看到忆无心枕在她怀里,本该蓬勃的小脸此刻只有病态的苍白。
以后,这样的情况一定还会继续出现。藏镜人知道自己也好,无心也好,他们都得做好心理准备,甚至是随时都有一个心理准备。
“无心,伤口还痛不痛?需不需要再去找修儒看看?”
忆无心扯起一个笑容,轻轻摇头说着不疼。“爹亲,你吓坏修儒了。”
“……”
他看到女儿有点无奈的表情,竟会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事情了。“嗯……爹亲下次注意。”听到他这么说的忆无心,却一反刚刚舒适躺在他怀里的模样,坚持要坐起身。当然是被他制止了。
藏镜人拉拉滑下的被褥,仔细让手臂不要磕碰到无心的伤口。“爹亲,爹亲不需要为我改变自己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需要每一次都顾虑到她的感受。爹亲平安无事的,她才会安心;爹亲自由自在的,她才会开心。
“爹亲就是爹亲啊……不管别人口中的‘万恶的罪魁’如何,你都是我的爹亲,无心的爹亲……”比起生离比起死别,那些过往一点都不重要。她唯一所求,不过是……
“我已经……没有,娘亲了……所以爹亲千万……”
那是她这辈子都难圆的梦。
她只能够看着别人,爹亲、娘亲、女儿,看着一家三口人生活的场景,去填补自己内心的空洞。无数次,她只能靠着想象去描摹的轮廓,在每个夜里都轻轻地呢喃着,叫唤着那个永远都不可能再得到回应的称呼。
那一日,圣女峰上冷冷的风,迷眼的黄沙。她们母女俩相依偎在夕阳下,她听着她的母亲唤着她的父亲,而她的父亲,却不在她们的身边。
那一刻,风吹得她心冷,怀中的身体也冻伤了她。不论她怎么叫唤都换不来那双紧闭的双眼再度睁开的时候,都换不来娘亲叫自己“笨丫头”的时候。
“爹亲,别……让我再……”
身上的伤口散发着血的气味和药香,疼吗?当然疼,疼得她意识模糊,疼得她失去力气,疼得她睡不着觉。可是这点疼,比不上那份恐惧失去带来的痛苦,煎熬着内心,令她挣扎在每一夜的梦中。
不想再尝到这样的……
“——爹亲,别死……”
忆无心知道自己很没出息地哭了,在藏镜人面前。
藏镜人听着忆无心带着哽咽的叙说,心中酸涩难抑,眼眶隐有泪光闪烁。他好想好想紧紧抱住怀中瘦弱的身体,却,不能。
……会弄疼无心的,会压到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的。
“无心,爹亲答应你,答应你……”
——他能够做出什么样的保证呢?
忆无心眨眨眼,想要看清楚他的脸。
“爹亲答应你,不论怎样,爹亲都一定会活着回到你的身边。”
不能保证马上回来,他所能够作出的、唯一不失信于女儿的保证,只有活着回来。只要他还有命,就算是用爬的也要爬回女儿的身边。
忆无心的眼泪没能止。这是自地门见到恢复记忆的藏镜人那一次大哭之后,她再度失声痛哭。
终于,所有强撑的坚强、强掩的恐惧都化作了泪水宣泄出来。
他说过,她的笑容是他的全部。
哭过之后,一定要好好给爹亲一个大大的笑容。忆无心如是想着。
30
姚金池端着药过来,看到两个大男人不知为何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外面。看到她后,两人却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这是……
待她走进去后,才发现无心似乎哭过了,眼睛红红的。
她本来是担心外甥女的伤势,可看到藏镜人在,她笑了笑,觉得这种时候还是把空间留给姐夫吧。于是把药碗端给藏镜人后,姚金池就缓缓退出去了。
似乎知道为什么黑白郎君和史艳文没有进去了。
藏镜人把勺子拿来吹了吹,轻轻用嘴唇触了触温度,接着递到忆无心嘴前,“爹亲兜里给你准备了糖果,等会儿喝完药再吃。”
“……嗯。”
忆无心笑得弯了眼睛。
苦过之后的甜似乎会更甜,痛过之后的平淡才会弥足珍贵,分开过的相守才更令人珍惜。正是因为差点就失去了,所以才会愈加明白 “眼下”这个时间,是多么令人喜悦。
即使在过去他曾缺席了她整个童年,就算未来他们之间还有更多数不清的分别。他是她的父亲,会用生命去保护她。直到之后的某一天,他亲自把这双小手放到另一个男人那里前,他都会守护着她。
可是现在,他就在她身边。
触手可及。
“爹亲。”
“嗯。”
“爹亲……”
“嗯。”
“爹亲——”
“……嗯。”
得到了藏镜人的回应,忆无心笑了,笑得比嘴里的蜜糖还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