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螽斯》沉思的小孩

2、新娘

　　自幼，娘亲就待我极好。我是她唯一的女儿。
　　自小，娘亲就喜欢为我打扮。她总说，女孩儿家来到这个世上便是要人疼的。若要人疼，自然要生得美，会打扮。
　　娘说，世上的女子，若单论相貌美丑，其实本相差无几。
　　那为何有的女子被称为倾城绝色，有的却沦为夫婿口中的糟糠乃至下堂呢？
　　其差别，便在这打扮的功夫上。
　　红花娇嫩明媚绿叶鲜翠可人，那原是极动人的。然而世上红花千般绿叶万种繁不胜数，再美，也不过是凡花俗叶，不能勾人神魂。
　　人心，是刻薄而挑剔的。
　　故而，美，是需雕琢需装点的。
　　娘亲，她的一双巧手，向来将我妆扮得很美。
　　今日犹然。
　　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
　　夫君是名门世家子弟。
　　这桩亲事，是娘亲为我做的主。

　　新房里很安静，与外头的欢闹喧腾不同。
　　我独自坐着，一身簇红新装，凤冠霞帔。
　　鲜红的盖头遮住了满室的新红霞光，遮住了那一对点燃的龙凤花烛。
　　我低着眉眼，望着锦褥上的鸳鸯戏水图案出神。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而后又合上。盖头下低垂的眉眼间映出了一双男子的鞋。一双男子的脚从容地立在我身前。
　　盖头被轻轻地挑开，凤冠上的珠玉无意地跟着晃动，带起摇曳的烛光。
　　这一切，是因为他，我的夫君。
　　我羞怯地微微抬头。一双星目半含笑意的清润眸光轻轻地落在我的脸上，融化在我的眼睛里。
　　没有迟疑，他自然地伸出一只白玉修长的手轻托起我的下颚，俯下身吻住了我。
　　他的嘴唇温软，让人舒服。我顺从地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带给我的一切。这些，娘亲都已跟我说过一些，我已做好准备。
　　他的手指轻灵而富有魔力，只是轻轻一拂，便仿佛在我的身体里点燃了一簇火焰，一簇充满神秘渴望的火焰。
　　在这鸳鸯戏水的锦褥上，我与他，这个成为我夫君的男子，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在最初的痛苦过后，我与他紧密地结合在一起，风流缠绵，快活缱绻……

　　他已在我身边睡熟了。
　　那对高高的龙凤喜烛烛火明亮，未有多少变化。
　　我的身体还有些疼痛，有些羞怯，有些躁动。
　　可我的脑子，已从一片迷蒙之中恢复了清醒。我的目光已经清凉有神。
　　此刻，我清醒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的枕边人。他是那样好看，那样陌生。
　　今夜，是我与他第一次相见。
　　我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我为何，可以这样做？
　　只因我与他行了那些俗礼？只因他是我的夫婿？只因娘亲教过的新婚之夜妻子应尽的本分？
　　娘亲，娘亲，我事事听您教诲遵您嘱咐，可您从未告诉过我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此刻躺在我身边的人，他并非因为我，因为爱我，才与我行夫妻之礼。只因我是他既定的妻子，他才对我这般温存疼爱。今日，若是换作其她女子，他会同样温柔体贴。他也不过是在履行为人夫君的职责。我们，我与他，并没有感情，并不相爱。
　　他并未与我喝过交杯酒。交杯合卺，相爱相守。我与他，或可相守，却不相爱，自然，是喝不了这合卺之酒的。
　　娘亲，既然无爱，您为何要我成这桩亲？这满室新红一室喜庆不过是虚浮点缀，纵使再富丽堂皇也弥补不了我所失去的珍贵。您说女孩儿家生于世上，是该被人疼爱的。可这疼爱的定义，又是什么？锦衣玉食绫罗绸缎？靠着这副皮相这般媚态来换取富贵奢华？这就是您为什么总是要为我打扮的缘由吗？这就是您口中的疼爱的方式吗？
　　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明白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