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战国”时代》坚硬的馒头

4、第 四 章

　　第四章

　　当天际由暗黑转变为青灰色，清晨的朝霞就喷薄而出。一轮红日带着疲倦的神色，慢慢地爬上坡来。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播放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校园民谣，罗哩罗嗦，让人昏昏欲睡。
　　小胖建议将这些民谣换成劲爆的金属摇滚，保证每个人都不会昏昏欲睡。
　　大家都在熟睡，寝室里传递着绵软而轻微的鼾声。突然，一声凄厉的公鸡打鸣，刺破了耳膜。黑狗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着窗户，像个僵尸一样，伸直手臂，四处摩挲。阿基的被子已经掉在地上，袒胸露腹，过了很久才揉揉眼睛，噘着嘴说：“几点了？”焦胖子在床上晃晃悠悠，像不倒翁一样，一脸的怒色，吼道：“小胖——咱能不能换个铃声啊？”
　　小胖还在熟睡，完全忽视了焦胖子的愤怒。继而，我的床铺开始剧烈地摇晃。小胖侧脸躺在枕头上，表情呆滞，眼神迷离看着我们。焦胖子拍了拍他的胳膊，说：时候不早了，今天是老云检查早操。
　　小胖哭丧着脸，像熊猫一样，从床上爬了下来。洗漱之后，我们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迎着凛冽的西北风，整齐地站在冰冷的土地上。
　　Y城一中有一项悠久的体育运动，就是出早操。不论寒暑冬夏，只要大喇叭开始播放校园民谣，二十分钟后，全体学生必然围着操场，开始浩浩荡荡的急行军。这种活动在夏天尚可以忍受，到了寒冬就变成了一种折磨。老云打趣地跟我们说：这叫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学校委派班主任定期地检查早操，防止漏网之鱼的存在。班主任通常会站在主席台上，象征性地观摩一会儿，然后就偷偷地溜回办公室，学生们就地解散。而老云办事却格外认真，一个人站在跑道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虽然，他的精神让我们很感动，但是大家在背后还是忍不住要编排他。
　　老云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的中文系，大学毕业以后，自愿回到故乡，在Y城一中当起了语文老师，一做就是十多年。老云的身高很矮，只有一米六出头，整年一身米黄色的夹克，方头方脸，小眼睛，大嘴巴；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花白的板寸，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眼睛，目光经过聚焦后，变得异常犀利，仿佛能够射穿钢板。
　　老云说话慢条斯理，一字一顿，是一个十足的慢性子。所以在语文课上，课堂气氛变得十分压抑：老云在讲台上踱着方步，嘴里念叨着课文，时不时地在黑板上写下两行楷书；讲台下的学生大多目光呆滞，嘴角抽搐，有的甚至趴在课桌上，淌着口水。这时一截粉笔头，就会精准地砸在脑门儿上。
　　作为班主任，老云对大家管束得很严厉。曾经在一次班会上，他罗列了三十六条规章制度，在每条制度后面，还附有执行细则和奖惩措施。老云自认为这套制度完美无缺，但是实际状况并非如此。例如，老云仿照现代企业的管理模式，采用现金惩罚制：每迟到一次，罚款五元；旷课一次，罚款十五。按照违章程度的轻重，罚金成等比数列。所罚金额，作为班费，用来购买扫帚、墩布等消耗品。老云将这项重任托付给了班长和生活委员。
　　制度刚开始实行，大家老老实实地缴纳罚款，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痛心疾首。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人开始预支迟到和旷课的权利，甚至有人甩出200块大洋，承包了一个月的迟到与免除早操。
　　班长和生活委员发扬乐于助人的精神，猫头鹰眼睛一闭，草草了事。他们将罚金的小部分留作班费，剩下的伙同学习委员、副班长和文艺委员瓜分，大家一起买零食，租漫画，吃烧烤。
　　这套奖惩制度执行了几个月，全班怨声载道，大有揭竿而起之势。老云得知消息后，惊愕得合不拢嘴。他无法想象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的骨干，竟然堕落了。老云伤心地废除了三十六条，然后将全体班干部叫到办公室，狠狠地训斥了一个下午。
　　事后，我们在寝室里讨论，老云这套制度失败的根本原因。焦胖子认为是老云糊里糊涂，任人唯亲；生活委员，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而班长见风使舵，贪得无厌。小胖驳斥了这种肤浅的观点，认为是制度自身存在漏洞，无法形成有效的监督。
　　“那你说咋办？这笔钱让谁管理？”焦胖子双手抱于胸前，冷冷地说。
　　“我不知道，也许老云不应该收这份钱。“小胖面无表情地说道。
　　黑狗建议组建班级学生委员会，公开选举三十名代表，来对班费的开支状况进行监督。这项提议被我们一致否决了，原因是我们班只有六十人，二分之一居然是班干部。这种情形想一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我们在课下经常拿老云开涮，即使他知道到了也不以为意。其中一个故事广为流传，几乎成了老云慢性子的真实写照。故事发生在三年前。学校为了响应教育部门的抗震减灾的号召，偷偷摸摸举行了一次抗震演习，目的是为了让大家有一个深刻的印象。教务处主任特地叮嘱每一位班主任，要有效地组织学生撤离，防止发生踩踏事故。
　　第二天，防火警报意外拉响，老云正在讲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文章念了一半儿，然后将书撇在了讲台上。他挺直身子，看着班级里惶恐的学生，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大家不要慌张，一定要——按照次序，慢慢地撤离。”一句话尾音刚落，教室里的学生少了一半。大家焦虑地围堵在楼梯口，有的学生试图撕扯窗帘。老云叹了口气，厉声喝止，然后走出门，去疏导洪流。
　　因为这次演习，教务处主任被迫停薪检查一个月。故事原本告于段落，但是又意外地延续了下去。两个月以后，Y城遭受了一次轻微地震的袭扰。没有拉响防火警报，大家默不做声，迅速撤离。校长拿着高音喇叭，在大槐树下不停地呼喊。十分钟后，整座教学楼，空空荡荡。大家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突然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老云踱着方步，晃晃悠悠地穿过大门，走了出来。据说那天，校长的脸色十分难看。
　　老云的气定神闲，让我们觉得他越发深不可测，简直可以说是“临泰山崩，而面不改色 ”。阿基说老云这样做很虚伪，因为那栋楼很结实，据说可以抵御6级地震。小胖说老云这是天性使然，改不了了。我听完这个故事，觉得老云的形象很帅气，像个爷们儿。他们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说我傻得无药可救了。
　　老云虽然说话慢慢吞吞，但是做起事来诡计多端，毫不含糊。老云常在教室后门监视学生，掌握捣蛋分子的罪证。受身高的限制，他即使踮起脚尖，也无法充分了解上课的情形；搬个凳子垫脚，又有暴露的危险。思来想去，老云找了位木匠师傅，换了一扇窗户，使自己的视线刚好没过窗棂，投射进去。这样我们在上课的时候，经常会感到脊背隐隐发凉。
　　老云这样神出鬼没了一个多月，大家的后脑勺都被盯得发毛。他对此十分满意，直到有一天和一个同学对视了五秒。大家开始紧张地商讨对策，不能时刻生活在老云的淫威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个同学用双面胶，在后窗的玻璃上贴了薄薄的一层。老云的视线就此模糊起来。最终，老云只能透过前门的缝隙，朝里面张望，视野狭窄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我的‘战国’时代》，每周五六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