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旭日箫声》纳兰歆儿

6、第六章 你还在这里

　　时间尚早，酒吧里客人不多，稍显冷清，背景音乐是周杰伦的《红尘客栈》。

　　红尘客栈风似刀
　　骤雨落宿命敲
　　任武林谁领风骚
　　我却只为你折腰
　　你回眸多娇我泪中带笑
　　远离人间尘嚣
　　柳絮飘执子之手逍遥

　　萧乾掐灭了即将燃尽的烟，那一点儿火光很快消失了。他的动作很好看，修长的手指间烟雾缓缓升腾，有一种云淡风轻的美感，他就只看着那支烟一点一点被吞噬，看得出神，竟没有抽一口，直到快燃尽，才手指稍稍用力将它熄灭在烟灰缸里。

　　或许很多人觉得抽烟是一种享受，但他讨厌烟。学会抽烟是大四下学期。程若枫看出萧乾有心事，就在一场篮球赛之后，两罐啤酒，两个人，在球馆席地而坐。程若枫是萧乾的室友，因为家庭背景和脾气秉性相似，所以来往几个回合两人就成了铁哥们，无话不谈。啤酒喝完了，萧乾仍没有说话的意思，程若枫感觉到萧乾似乎有难言之隐。于是也不勉强，只是递给他一支烟，“抽多了不好，但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倒是可以缓解一下。”这是萧乾第一次抽烟，他接受了这种感觉，吸引他的不是吞云吐雾本身，而是吐出的一团白雾让自己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暂时脱离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现实。连自己心爱的女孩儿都不能珍惜，还算什么男人。
　　后来有一次和简丹一起看电影，遇到旁边一对情侣因为男人要出去抽烟而拌嘴，萧乾便问简丹对男人抽烟的看法。简丹说不喜欢，但只要不是抽得太多伤身体也不会反对。从那以后，萧乾再也没有抽过烟。

　　烟燃尽了，萧乾并没有点燃另一支，显然烟雾袅袅并没有让他逃离尘世的烦恼，他对着眼前的东西继续出神，手指不断地摩挲着它，轻柔而沉溺。那是一把心形的锁，红色的锁身，中间是精致的钥匙孔，心尖镶着一颗红钻，闪闪发亮。赤子之心，经得起风吹雨打、聚散离合，即使山河不复、宇宙洪荒，你永远都是我心头的那一点朱砂痣。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毫无怨言，即使此生不复相见，我的心却早已被你上了锁。重逢，是老天厚待吗？你还保留着我心门的钥匙吗？

　　锁和钥匙是另一个在爱情里沉沦的人送给他们的。那是一个早春，萧乾和简丹纷纷结束了毕业实习，回到学校准备毕业论文。春寒料峭，吃过晚饭，终于卸掉压力的两个人钻进了学校附近的一间酒吧，气氛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离毕业越来越近，很多学生来此小聚，抓紧最后的时间给四年的大学生活留下更多美好的回忆。不同的感情在这里发酵交织，有表白成功的，从此并肩走向社会开启一段新生活；也有拥吻告别的，感谢对方在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里无怨无悔的陪伴，从此相忘于天涯，愿各自安好。
　　萧乾和简丹在靠窗的一张桌前坐下，简丹点了两杯苏打水。男生大多都喜欢喝酒，萧乾却喜欢苏打水。简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喜欢苏打水，萧乾一脸担心地说：“因为我怕喝出啤酒肚，你就不要我了。”“没关系，那样的话仰慕你的那些女生还不得逃之夭夭啊，你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到时候……”简丹的话被萧乾柔软湿润的唇打断，他用深深的一吻结束了对话。后来，简丹渐渐也成为了苏打水的忠实拥趸。
　　台上的男生一曲《此情可待》唱毕，简丹对萧乾说：“等一下有个惊喜给你。”不待萧乾做出反应，简丹嫣然一笑，起身离开了。
　　简丹的惊喜是一首歌，《至少还有你》。

　　如果全世界我都可以忘记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明天是我男朋友的生日，我谨以这首歌祝他生日快乐。感谢他在四年的时间里给予我的爱和无微不至的照顾，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在以后的时间里我愿意一直在你身边，彼此守候。”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哪里

　　唱完回来，萧乾拥抱了简丹，很久都不肯放开。他们一直呆到酒吧打烊。要离开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到他们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杯酒。“这间酒吧我已经经营了十二年，每天都有情侣到这里来，但我觉得你们很特别，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们。”他摊开手掌，里面是一把红色心形的锁和一把钥匙，做工精致。“希望你们能永远相爱，欢迎你们再来，就算有一天我离开这里，你们也依旧是这里的VIP。”
　　“您打算把酒吧兑出去？”
　　“暂时还没这个打算，只是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没有希望的等待。”中年男人将手中的酒喝了大半。
　　“看来这锁和钥匙是有故事的，介意和我们分享吗？”萧乾真诚地说。
　　“好啊，我们有缘，说说无妨。”中年男人笑了，眼里有孩子般的无邪。
　　“我和她是发小，小时候家教都很严，放学后只能回家写作业，她成绩好，所以我父母就请她辅导我功课。虽然只要和她在一起就算是写作业也高兴，但还是羡慕很多同学放学后可以疯玩野跑，所以有一天放学我就拉着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去了离家很远的一个废工厂玩。天黑了也没回家，我们的父母都急坏了，等我们玩累了回家，迎接我的是一顿板子，我两天都没下了床。后来听说，她也没逃过惩罚，哭了一夜。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敢跑出去玩，放学就乖乖回家了。这种压抑在考上大学之后彻底被释放了，那时候她已经成为我的女朋友了。我的学习劲头一去不返，全部精力都放在参加各种社团和运动项目上，还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就是成绩让人不忍直视，挂科是家常便饭，好在有她帮我，我虽然不断补考，总算修够学分毕业了。就这样大学毕业也没找到像样的工作。”他喝了一口酒，整个人都沉浸在回忆中。
　　“她也劝过我几次，可是我真的对学习厌倦了。但我对她却从没变过，她想做什么我都支持她。大三暑假，我们学校推荐一批学生去台湾交流，她也在其中，但需要一笔费用，我就打三份工赚钱供她去，当时也不觉得累，看她高兴我觉得一切都值得。”他的眼里满是欣慰和满足，仿佛时光倒流回那段青葱岁月。
　　“毕业以后，她进了一家外企成了白领。我迷上了摩托车，整天沉迷于飙车，晚上就到酒吧唱歌赚钱，追求刺激成了我生命的意义，直到那次车祸意外，我右腿粉碎性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她没日没夜地照顾我，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自私，决心等我伤好了就向她求婚，以后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可在我出院那天，她提出了分手，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她说她不想再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了，她看不到我们的未来。”他有些哽咽，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
　　“那天以后，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我疯狂地找她，她家里、公司，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我给所有的朋友打电话，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很绝望。
　　“原来不断追求生命的意义、自由的空间，失去她我才明白，她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没有她我的一切都没人分享，原来太激烈的人生根本就承受不来。于是我就开了这间酒吧，等她回来。”他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酒杯，“我每天都会调这样一杯酒，莫吉多朗姆鸡尾酒，她的最爱。”
　　“至于这锁和钥匙，”他停顿了一下，“是我自己做的。开酒吧的第二年，我对她的思念达到了极点，我感觉我快疯了，于是就强迫自己动手做东西，把感情寄托在上面，日子才好过了一些。现在它们已经陪我等了十年了，或许我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了，所以我把他们送给你们，希望能给你们带来好运。”
　　简丹心有戚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等待是最深情的告白，尽管爱情已经走了很远很远，蓦然回首，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中年男人打破了有些沉闷的气氛，“别看我这人感情不顺，可我也是受老天眷顾的人，我这酒吧不仅生意兴隆，还见证了很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场面。你们一定会再来的，相信我。”
　　萧乾接过他的礼物，“希望你们能早日相见。”
　　中年男人笑笑，做了一个干杯的手势，将杯里余下的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萧乾沉醉于往事，只顾愣愣地出神，引起了酒吧老板的注意，他示意一名男服务员再送一杯苏打水给他。那名男服务员回来后满脸疑惑地说：“他看着一把锁头出神，那锁很普通啊。”
　　“锁是什么颜色的？”老板问。
　　“红色的。”
　　“诶，难道是？”老板豁然开朗，转身取了一个小盒子，走到萧乾身边。

　　“先生，我没看错的话，它们应该是一对吧。”边说边从盒子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子上，锁的旁边。
　　萧乾惊讶不已，它怎么会在这？难道？
　　“她来过？”
　　“对，那个姑娘来过，走的时候把钥匙留下了。”
　　“什么时候？”
　　“一个礼拜前。”一个礼拜前，不就是在江边遇到她的时候吗？原来她离开泷城直接来这了。
　　“她说什么了吗？”萧乾呼吸有些急促。
　　“没什么，只是告诉我那把锁不见了。”老板顿了顿，“还唱了两首歌，《爱上你等于爱上了寂寞》和《听说爱情回来过》。”
　　“是我伤害了她。对不起，让您失望了。”萧乾轻轻叹了一声。
　　“两个人在一起伤害其实是难免的，只要初衷是爱，其实都是可以弥补的，只是不要像我明白地太晚，等发觉了，她已经走远了。”老板语重心长，一个过来人的血泪。
　　“这把钥匙可以给我吗？”
　　“当然可以。”

　　回泷城的路上，萧乾耳边反复响起酒吧老板的话，只要初衷是爱，就可以弥补。他无数次扪心自问，他爱她，他只爱她，可他却以爱之名伤害她，明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却自私地占据她的心。她不会原谅他了吧，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他明白，她把钥匙物归原主，不就是想和他告别，和过去告别吗？
　　现在他手握锁和钥匙，成了又一个“酒吧老板”。

　　广播里响起周杰伦的歌声，依旧是《红尘客栈》，这首歌经久不衰，或许因为它所表达的情感让太多人找到了共鸣。

　　远离人间尘嚣
　　柳絮飘执子之手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