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赤司）地下铁》見夏

3、二 （二）

　　（二）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下一秒就散在风里，眼睛盯着窗户，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国二的时候参加过一次马拉松大会。虽然只是一个小比赛，但是连前十名都没有进，让我一度很沮丧。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跑步的感受从无所谓到了厌恶。
　　当时天气很热，太阳的光真的很毒辣，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如同一群蚂蚁，攀附在我的每一寸皮肤上，撕咬。油柏路冒着热气，这让我想起冬天里街上开着车卖着的烤番薯，腾腾热气将前方的路折射的扭曲了起来。
　　我并不是很喜欢跑步的感觉。
　　它现在带给我的感受也只是累和枯燥，没有了第一次参加跑步比赛时的兴奋。
　　这就像我过的生活。
　　每天六点半的闹铃，吃的是吐司加沙拉，伙食好点说不定还会有个鸡蛋。吃完早餐后，就去楼底下的车站赶11路公交。车上总是很挤，上班族，学生，还有许多去广场跳舞的大妈，车内的空气里混着不知道是谁的洗发水的味道，十分刺鼻。
　　到了学校，继续跑步，刷题，拼命地去掩饰我说话时的方言语调，努力去变得活泼开朗，成为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
　　然而我却始终超越不了赤司。
　　我当时边跑边这么想着，突然觉得似乎什么事情都变得失去了意义。很快变得疲倦了起来，头非常的晕眩，恶心的想吐。双腿每迈一步，就变重了几分，呼吸腔内如同被针扎了一般刺痛。现在才到商业街，刚好是全程的一半，我看着旁边商店里的橱窗，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倒影。这个场景我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在澄木的茶杯里。
　　杯里盛着棕色的茶水，反映着澄木的倒影。一两片茶叶漂浮了起来，随着澄木的手的晃动而摇曳着。我并没有在饮品店里点什么喝的，忘记当时在想什么，只是出神地看着空无一人的篮球场。
　　你喜欢跑步么？我问澄木。
　　澄木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眨了眨她的眼睛，道，你说呢。
　　我沉默，不打算理睬她，我一直不是很擅长对付澄木。她最喜欢用“你说呢”这句话来搪塞我的疑问。
　　但是澄木并没有就这样结束话题，而是反过来问我，你喜欢跑步么？
　　不喜欢。
　　澄木对我的回答似乎有一点点出乎意料，但是并没有过多的评论，只是啜了一口已经冷掉了的茶，而我却觉得那茶的清苦和生涩全部都落到了我的喉里。
　　啊。是赤司。澄木指了指对面的篮球场。
　　确实是他。赤司穿着球服，在篮球场上练习投篮。当时的天气真的很热，似乎正值七月末，即使前几天下了场雨也无法完全刷去灼热的空气，所以根本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到室外打篮球。我想赤司来的原因八成是因为他以前给自己规划的——在这个时间来这里打篮球。以他的性格来看，除非他恰好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否则无论天气再怎么恶劣，他也绝对会过来的。
　　赤司从国一开始就对自己这么严格。
　　国一的赤司，早上一到学校首先会晨跑，然后一到教室里就开始看《托福词汇10000》或是做几道奥赛题，上课的时候一般全都在写作业，老师在讲重点的时候才会抬头。这个时候，如果老师问起他有没有更简单的方法他就会发言。
　　上了国二他没改变什么，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每天早上看的《托福词汇10000》变成了《有机反应机理的书写艺术》了吧。
　　夕阳西下，天色变暗了。我也不清楚到底过去了多久，赤司的刘海上已经有了汗水，好像被抹上的一层甘霖。非常流畅的动作，即使我是个外行人，根本不懂篮球，也明白他现在所做的动作到底是练习了多久才会变得如此娴熟。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看赤司打篮球的澄木在我一旁突然开口，声音似乎带了几分哭腔。
　　你不要笑我，真的，在他打篮球的时候，我就觉得全世界的光都打落在了他的身上。
　　“哔——”在一边监督我们跑马拉松的老师吹起了口哨。告诉我们在前面右转。
　　商业街终于跑到了头，我已经累得不行了。太阳的光依旧照射到了我的身上，我看见了逆光下我的影子在尖叫。
　　你何以为继。
　　那么多你过厌了的生活，那么多你超越不了的人，何以为继。
　　我拼命地追赶着跑在前面的人，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耳边的加油声也渐渐被抹淡，剩下的只有前面奔跑的人在记忆中愈发清晰。
　　追不上。我心里对自己暗暗的说了一句。
　　追不上的。
　　我突然觉得头一阵晕眩，昏倒了下去。意识模糊之前，脑海里依旧是一个跑在我前面的人的背影。然而这个时候的我终于发现，那个背影不属于刚刚在跑步的任何人，他是谁我再清楚不过。
　　醒来后，觉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我才知道我是在医务室。校医听见了我这边的动静，象征性的问了我一句醒了没，然后开始给我交代我只是轻微中暑，告诉我现在天气很热，要做好防暑工作。
　　可是我却并没有认真的听他说完。回想起了刚刚跑步时候的事情。我当时的头脑异常清晰。
　　脑海里那个人的背影，细节的让人觉得可怕，毕竟这是我整整国一一年所看到的光景。
　　澄木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窗口附近，在校医走后偷偷地笑了。
　　我问她笑什么，她告诉我她想起了昨晚做的一个很美的梦。
　　梦里的地铁飞起来了。
　　她说。
　　然后我的头脑里不知怎的，非常清晰的涌现出那个场面。地铁外就是一片宇宙，空气中那潮湿的气味也没有了。窗外银河在闪烁，星在发光，地铁如同一条蛟龙，没有轨道的拘束，在这里自由穿行。我一个人坐在车厢里，没有澄木。
　　我突然觉得我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
　　澄木站在医务室的窗户边，看着那些正在上体育课跳高的同学，喃喃自语。
　　地铁真的能飞，真的飞起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下一秒就散在风里，眼睛盯着窗户，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