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城]王妃》潮水朝生

9、表象

　　苍白色的天幕，蓝得发黑的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回溯出一种悠远奇异的声音，“簌簌——”像是刃雪城枝头的积雪掉落，又像是人鱼在浪花里歌唱。樱空释仿佛回想起幼年时卡索牵着他走过刃雪城的每一个角落，拂过雪雾森林里那些在雪中开放的花蕾，或是在身后抱着他，坐在雪狮身上，迎着风雪在整个王城的上方飞翔。
　　卡索大笑，他也跟着大笑，卡索以为他喜欢的是脱离了那块巍峨的城池在空中挥洒自己的自由与洒脱，其实他不知道，就算脚下的千里冰原在上空俯瞰像是六芒冰星，举世无双般的美丽；就算散雪鸟会从头顶飞过，柔软的羽毛拂过王子美丽如月光的银发，慈悲的双眼送上祝福，为他们化解空中风雪的锋锐；就算是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站在下面长大着双眼仰视着，在他视野里逐渐变成不起眼的小小黑点，这些，都不是让樱空释快乐的理由。
　　他快乐的，仅仅是他忧郁安静的兄长大笑起来贴着他后背胸膛强烈的振动，是卡索笑起来无意中气息拂过他的头顶，他所感到的温暖的热意。卡索从来都不知道，他以为他的弟弟这个时候是最快乐的，其实那个快乐到难以自已的人，往往都是他自己。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注目着，那只美丽仿佛冰雕的指尖上慢慢生出一朵冰色的花，他把手指举高到自己眼前，看了好几眼，然后轻轻地一吹，那朵花就化作了一片片美丽的花瓣，红的、白的、粉的，都是他在凡界见过的颜色。
　　樱空释飞到半空，银色的长发在他耳边荡开，他侧目一瞥，发现它竟然已经这么长了，他人生的前一百年里头发的长度从来就没有变化过，齐耳，伴着他幼童的长相。直到他一夜之间成年，耳畔的发一夜间垂落在背上，而如今无意中注目到，它已经长及了腰处。
　　他又想起了卡索，他想起他的哥哥从很小开始印象中头发就比同龄的任何一个小孩都要来得长，在他仍是孩童的时候，他的头发就已经长过了大哥。樱空释还记得那是他五十岁的时候，卡索八十岁，那时候卡索还很调皮，会带着他在雪雾森林里采集最新鲜的果子来吃，那个时候婆婆每一次见到他们都是一副发愁的样子。然后大哥就来了，他站在他们面前，看着卡索那时候就已经长及腰部的头发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卡索的肩，对他说了很多话，樱空释不懂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更不喜欢大哥脸上的表情，直到大哥走后，他扭头看到卡索的脸上，是和大哥刚刚如出一辙的肃穆。卡索看着他，樱空释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很悲伤，他说：“释，我再也不能这样笑了。”
　　然后卡索就成为了冰族未来的王。
　　心口忽然就涌上悲凉与狂躁，樱空释扣起食指，冰矢在海面上凝结，他身形在半空中，冰色的幻术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他闭起眼狠狠地一挥手，冰矢凝结，无尽海海面被整个翻起，滔天的海浪像是在反击他的施虐，咆哮着纠缠着向他冲来。
　　半空中的王子猛地睁开了眼，蓝眸一瞬间锐利得仿佛一把出鞘的剑，眸光清湛，他倾尽全身的力量挥出一掌，磅礴的灵气的随着几乎看不见的掌影被挥飞出去，撞上可怖的海浪，波涛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掌扼住，破碎，爆裂成白色的水花。
　　“好生厉害的幻术。”下方人鱼族的女王冰冷雍容的声音凉凉地响起，樱空释落到了地面，迎上前，幻术长袍的身躯健美而又修长，每一缕肌肉中都蕴含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圣尊。”
　　“你的幻术天赋相当之高，只可惜修习的时日尚短，这才未成气候。不过观你刚才的力量，倒是已经长进颇多，继续下去，你会有所得的。”
　　她说着话，仿佛只是一个单纯指导晚辈的圣者，话语中竟还意外地带着意味深长的味道。樱空释听着她的话，微笑，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多谢圣尊。”
　　分明是对她的劝告不以为意，人鱼圣尊看了他一眼，心底到底叹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樱空释站在原地，其实人鱼圣尊的出发点是好的，她大概是看到了樱空释练习幻术的努力和成果，这才忍不住抱着对待晚辈的态度多说了两句。可是有些事情，她永远都不会明白，就如他来得莫名其妙的幻术，也因此如他根本不能以常理来度量的进步方式。
　　他的幻术和任何他所见过、所听过的人的都不一样，不仅来路奇诡，况且进步得也耐人寻味。樱空释明白怎样做对自己更好，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
　　他轻轻笑起，花朵和草地就从他脚旁的岩石上生出，并且向四周开始扩大，花朵绽开，绿草从岩石缝中钻出，眨眼间他所在的这块大的岛屿上就已经呈现春暖花开般的景象。
　　继续向外扩散的绿草在扩散一双鞋的鞋尖前的时候停下，被阻挡了继续向外的趋势。樱空释察觉到有人的到来，转过了身体。

　　是她，年幼的人鱼公主。
　　蓝色的裙摆柔软地垂落在草地上，她的衣裙不同于岚裳，其实更加地接近冰族，比较古典，象牙白色的手臂裸/露出来，上面蓝色的细带交缠着缠在她纤细的手臂上。紫罗兰卷曲的发披落肩头，白皙唯美的脸庞，彩色的宝石交织成珍贵的额环坠在她的额上。
　　池盈迈开了脚步，迈过的地方，水汽氤氲过地上的花草，以致她身后，粉色的花瓣沾染上了露水，开得越发有生机。
　　樱空释微微垂下了头，看着走来的公主，她的脸上不悲不喜，是一种高贵的淡然。含着水意的眼眸像一汪紫色的水晶。
　　他将右手举在左胸胸前，微微躬身，动作高贵而优雅，像是古老传说里的神祗，完美而无人可以抵挡他的魅力。
　　“池盈公主。”
　　池盈站立在原地，闻言微微垂下了眼睛，手指拢过她的裙边，低下了头颅，展露出优美的脖颈曲线：“殿下安好。”
　　“公主是在找圣尊吗？她刚刚才离开。”
　　池盈点了点头，看了眼地上的花草：“殿下倒是有情致。”
　　樱空释微笑，白肤红唇，美得像个天真的孩子：“这些都是凡界的花草，我觉得它们的颜色很漂亮，所以变出来看看。”
　　池盈也笑，同样的雪肤红唇，而她本来就是个孩子：“只是无尽海边的空气太过咸湿了，脆弱的花草，一般都禁受不住的。”
　　释眯了眯漂亮的眼睛，笑意仍然含在嘴角：“可是有我在，又怎么能让它们轻易地凋零呢？”
　　他的声音甜蜜而危险，池盈恍若未觉地点了点头，顺手拾起脚旁一朵白色的花：“如果殿下喜欢的话，当然。”
　　她把花朵举起向他示意了一下，纤长的指尖握着那支花，花朵受她身边湿润的气息影响，开得越发灿烂：“毕竟有的时候看上去是什么样的未必就真是那样，这么脆弱的花都能在无尽海边开放，可见表象罢了，更何况其他。祝愿殿下成功。”
　　说完，她举着那朵花，从他身旁走过，四目相对，她的目光澄澈而淡然。
　　樱空释留在原地，发丝曵过脸庞，冰蓝的眸光自发丝后露出，像是一片沉淀了千年万年才有的湖光，许久，他笑了。
　　“表象？”
　　他的手指在袖中握紧，银发无风而拂过他的脸庞。
　　“我生来就是为他而生的，我从不掩饰，又何需所谓表象？”
　　他嗤笑，如靛的眸光落在带着露水的花瓣上，一挥手，整个幻象消失在了眼前。
　　他回过头去，笑着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她果然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