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二章 ...
-
银白色的月光尽数倾泻在徐槿失铺平的宣纸上，她正要提笔却被下人急促的敲门声给扰了。徐槿失蹙眉，听说有人想闯暗牢已被绑到大堂时又舒展开来。父亲领军北上数月，后院的姨娘们也不再互相争斗，她很久没有乐子找了，于是赶忙提了灯就去瞧热闹。
推开熙熙攘攘围着的人群一瞧，这腊月寒风阵阵，她猛地看见穿着单薄青衫跪在地上的少年也是颇为吃惊，询问下才知道他是想去见牢中的父亲最后一面。
她想起来父亲曾告诉她此人的身世，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的扭头轻斥起押他来的军官。那军官秉公办事却被自家小姐训斥，表情怎一个苦字了得，抬眼望见管家领着王焕知来了，更怕得一声不敢吭。
她看也不看，命人取了厚实外套和暗牢钥匙递给青衫的少年。
“倘若你今后无枝可依，便来这宅子找我，我会帮你的。”她扶起他，对他笑，在此刻却仿佛成了少年在这漫长冬夜唯一能攒起的暖意。他深深看向她，继而逃也似的离开了。
众人散，王焕知却不走。他摩挲着腰上的枪，眼中是重重妒火：“他算个什么？”
徐槿失抱臂背对他，面上的笑还未褪去：“他是蓝晋，你可得护好了他。”
“我是你爹的副官。”他俯身在她耳畔吹气，“就不听你的。”
看着她怒极了捂耳跑远的模样，王焕知笑得那么开心，以掩盖住心底如狂风卷起的不安感。
老管家站在窗外向槿失汇报近日来坊间的传言，不外乎是些她爹战死沙场之类的胡话。谁料午后就有几个年纪小的姨娘拾掇好珠宝首饰要逃，她叫人把她们绑了手脚吊在树上，树下又摆好桌椅唤来其余的姨娘们打马吊。谁又敢在真正的死讯传来前得罪她，就算真到了那时，王焕知也铁定会护着她。
尽都赔笑着，也不敢多言。
他来时刚散场，取下身上的大氅给徐槿失披上，语气尽是无奈：“你也不怕把你爹这些娇花给冻着，仔细他过些时候回来找你算账。”
矮他一头的槿失眼见他飞刀斩断绳索，恨恨地往他脚上踩。他使了个眼神，丫鬟们赶紧识趣的搀着各家主子回后院。“就你怜香惜玉。”王焕知听了也不答，指指身后的蓝晋便后退到一旁。
她父亲徐风临走前一晚找到她，语重心长地同她说抓到了个教书先生，平日酗酒成瘾又性情暴躁，与妻子争执下失手错杀对方。徐风将他关押待审，掀开白布一看竟是北平蓝家家主多年前私奔出走的独女，还有来不及披麻戴孝就要目送两位亲人离开的蓝晋。这闹剧一场，受罪的最后还是孩子。徐风与蓝老爷子从前一起上过战场，交情颇深，眼看英雄暮年却后继无人，自然责无旁贷的要带蓝晋回北平认亲。
徐风拍拍她的头：“这孩子命苦，你上点心照顾好他。”
可槿失忘性大，徐风启程后，忙着在城中宅里四处兴风作浪，老早忘了这档子事。她掂量了个清楚，心下愧疚。
蓝晋开口打破沉寂：“我爹临终前告诉我，还有个外公在世上，徐小姐昨日一言如若当真，可以帮我去北平吗？”
他眼眶尚泛着红，刹那间让她回忆起儿时母亲去后的自己。于是点点头，差王焕知带他去客房歇息。翌日一早又在市集买了许多小玩意儿摆在他面前，蓝晋无措的和斜倚门边的王焕知对视，得来一句解释：“夫人去世后，大家也买了很多东西逗她开心。”蓝晋恍然，脸上露出清浅好看的笑容。
王焕知心里极不是滋味。
踢着石子一路到她房门口，槿失正抱着他的大氅站在檐下，脸颊红扑扑的，煞是可爱。“你这样子可真像等夫君回家的小媳妇儿。”他被瞪完就老实了，接过大氅又给她披上，“不用还我，北平的天更冷，你留着有用。”
她微微诧异：“你知道我要去？”
他撇嘴：“你嘴上不说我还不知道你想爹了啊。”再取下皮手套给她戴上，可槿失手小，双手能伸进一只里。她把另一只扔给他：“这个你留着吧，记得要守好这座宅子啊。”
见她转身进房，王焕知心尖泛出苦涩，抬头望向了檐下挂着的一盏有木槿花图案的风铃。这是他当初怕槿失不愿收，混在徐风和宅里人的一堆玩意中送去的，怎知她独独只留下了这个挂着。他低头轻笑自己多心，一生还那么长，他不怕暂别的。
书案上又铺好了一张宣纸，槿失提笔，纸上密密麻麻的却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去北平那天，火车站里大多是送子女去远方的年迈父母，蓝晋愣在原地，忽的有只冰凉的手牵起他。槿失自顾自地走着，浑然不觉身旁的人耳朵红透。
“等等……”蓝晋伸出右手指向一个背影，“那人好像是王副官。”
她停步，抬眼间有位妆容精致的娇俏美人朝王焕知怀里扑，他接过她手中提的行李箱然后一把搂住。美人在他脸上印下一枚香吻，他轻勾嘴角，两人十指相扣。
槿失认得她，游走于各种舞会的社交高手，颇有势力的段家甚至收下她做义女。看这举措，两人是好上了吗……她握住蓝晋的手一紧，闪身从另一方向上车。
徐风和蓝老爷子领着大批手下在北平的车站接他们，蓝晋话不多，生得好看脑瓜子也聪明，老爷子见到他面后只问了几句，就对他这个独孙满意得不行。两家的小洋楼挨得近，常常是两个大人饮茶阔论，大蓝晋一岁的槿失带着他在城中到处溜达。
入了学堂，她一有空闲时间就发展格斗挎枪的独家爱好，时不时要拉蓝晋陪练，两人回家就少不得要带点伤。她分别时总是捉弄完他就嬉笑着跑走，他却觉得这样的日子每瞬都值得珍藏。天上飘飘扬扬下起雪，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掌心的温度融化了它。
除夕夜前天槿失练得晚了，他在楼下靠着墙看书等她，忽地肩上被砸了个小雪球，悉悉索索顺着衣服划下时，他听到她的笑声：“看什么书啊，过来玩！”循着声音望过去，槿失正捧着团雪冲他咧齿而笑，背后是被雪覆住的铁树，天地白茫茫一片，只她的笑那么鲜活美好。
他凝视着，不动声色地心如擂鼓。
他摇摇头，她鼓着腮帮子要来收拾他，结果小皮鞋踩在雪上一抹滑给摔了。他匆匆跑去搀起她，一动弹她更疼得直哎哟：“蓝晋！我脚疼！”
他皱紧眉头：“那我给你揉揉？”
“嗷！屁股也疼！”
“这个我不行……”
她屈起手指敲他后脑勺：“你想什么呢，走，背我上楼拿包涂药。”他听话照做，她双臂环上他脖子，问他，“小伙子头次背姑娘吧，什么感觉啊？”
蓝晋听着这称呼直发笑，思考了一会儿，诚实道：“有点沉。”
她登时双颊添上红晕，作势要掐他脖子，前面间置物室传来谈论声，竟是在说王焕知。她拍拍他的肩示意停下，于是两人在门后偷听起来。
“听闻王焕知和段家联手打了他长官的兵，现今自个儿在城中称大，今早报纸都登了，还宣称要来讨教徐司令，嘿哟喂不就攀了个好亲家……”
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她抿着嘴脸色阴沉。蓝晋察觉她情绪不对，转了个方向下楼。他沉默着，路上的路灯射出柔和的光线，照在他的半边侧脸，连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见。她认真的盯住，脑子里却在想象揍上王焕知一拳的场景。到底还是二八年纪，气一会儿困意来袭也就趴伏在少年单薄的肩上睡着了。
四下里静谧无声，他缓步而行，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心底柔软得不像样。一顿，他细思过后察觉到，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经意之间喜欢上她了啊。
她屁股一挨床就醒了，倒吸一口凉气反身趴着，来了个伶俐丫头要给她上药，也给她招呼走了。她这一夜就基本没睡，望着天色亮堂起来，起身换衣服出门。走到学校大门口才想起早放假了，又鬼使神差地去了城中最大的戏园子听戏。
婉转圆润的戏腔引得场下叫好声连连，她不想进去，立于珠帘后望着一处不起眼的空座位发呆。
王焕知他最喜欢坐那个地方了……
他那时还十七，长她六岁。因为办事利落又聪明，深得父亲器重，穿着军装在人前绷着脸像冰块似得，大家都怕他。其实哪里是呀，她最清楚了，他那人人后没个正形的。天天办完公事就到书房里抱着她往城西的戏园子里跑，母亲睁只眼闭只眼也就当没有功课这回事。他长得俊朗，笑起来还有好看的虎牙，同看戏的姑娘时不时就假装不经意地路过落手帕。他嫌烦，索性就挪到不起眼的位置，她哪里看得懂，只管磕了瓜子扔他脚下。
彼时戏台上表演得欢，她头歪在椅子上睡得也欢。那天城中出了事，她母亲死在来找他们的路上，发现时已无生气。
自此后几年她都没出过门，大家送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木头刻的手枪模型，旋风样式的飞刀，夹在里头那个木槿花图案的风铃一看就知道谁送的。他爱和她拌嘴，又总照顾着她，插科打诨日子溜得飞快。
长大了点去茶楼听人说书，她终于从桩桩件件的爱情故事里领悟到自己对他有喜欢的心思，于是记住了说书人一句话，“情深不敢言时，笔墨最寄相思。”
她不爱缱绻诗词，一遍一遍在纸上写的，只是“王焕知”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