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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仇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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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兮罹此殃。——秦若绮
曲终收拨,当心一画。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美貌的女官焚起凝露香,半卷湘帘,便抽身从居室之中退了出来。
栖莲居内,只见三女子,一着大红府绸,一着藕粉纱绫,一着月白素锦。栖莲居,不似藕香榭水阁那般破败荒凉,虽称不上红香绿玉,但是也如轩馆名“栖莲居”清新雅致。院外植着各式的秋菊和香草,蘅芷清芬,别有意趣。
曲罢,长久的静默,抑或是曲子太过悲凉,悲伤的气氛似乎凝结在空中,沉重的压抑使在场的每个人都默然不语。良久,终于有人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素问姐姐,我懂王兄在你心虽及不上.....”月白色衣女子犹豫良久终于开口,未及多言便被打断。
“绮儿,你不必多言,”柳素问唤着她的小名,语气一如既往的悲戚“你要说的,若珩对我的心我都明白,我也明白倘不是你和若珩拼死相救,我和红妆估计早就死在夏军的铁蹄之下了。”红衣女子徐徐说着,另一旁的美貌女子也早已梨花带雨。
秦若绮也泪如雨下,“素问姐姐,你又何必这样说呢,不提旧日情同手足,今日之事,我兄妹二人对你和阿和哥哥已是莫大的亏欠,这一切绝非我所愿,只是囿于我和王兄在夏国实在是势单力孤,目前之势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王兄的为人你知道的,他既说过绝不强迫你就绝不会食言。”
“我明白,心死之人也无所眷恋,宫中之人皆是笼中雀鸟,在这情势之下你,我,若珩,阿和,谁又不是牺牲品呢,这便是命运,我们都知道不可能回到从前的那段无所忧虑的时光了,可又能如何呢,只是随着上天的安排接受罢了,绮儿,命运的旨意,我们终究抗不过,想必阿和被迫娶顾琼的时候也是这样吧......”素问苦涩的一笑,褐色的眼眸似有泪光闪动,她摇了摇头看着一旁的绮儿和红妆,似有万语千言,又不知从何说起。
“绮儿,红妆....叫人来.替我梳妆吧,我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行....”素问顿了顿,又笑了笑“大梁皇族的女儿,知恩必报,毕竟不能让若珩和你们,在崇和妖后面前失了气度与颜面。这也是我唯一能报答你们的了。”
“素问姐姐....你不必如此,我和王兄本就对不起你。”绮儿垂下头忍泪说着,红妆安慰着拍了拍绮儿的肩。
“素问,无论如何,你我是大梁皇族的最后血脉,大梁皇族的女儿永远都要骄傲的面对一切,天理昭彰,那妖后恶事做尽终有报应,总有一天我们会手刃妖后,为叔父叔母,为我父母,梁国上下,为夏王和王妃报仇雪恨的,他们加之于我们的痛苦,他们穷兵黩武滥杀的无辜生灵,怎能被轻易放过。”
想来她也是压抑了很久,一向柔弱的梁国郡主阮红妆,说出的这番话掷地有声,似有千斤重,让秦若绮的心也受到极大的震动,往事的回忆如潮水般袭来,破碎的记忆,伴着竭力遗忘却无法抹去的伤痛滚滚而来。
人总是惧怕触及记忆深处最深的伤疤,但又不得不去回忆。想起五年前父亲去世,天下缟素举国悲痛之时,哥哥若珩被支到偏远的凉州赈灾,尹姬趁机勾结外臣发动政变扶自己体弱的儿子崇当了傀儡皇帝,自己垂帘听政,一夕之间的风云突变,母后无奈之间为了保全尚是年幼羽翼未丰的王兄和自己,被迫喝下了尹姬的毒鸩,她还记得眼睁睁看着母亲喝下毒酒倒下,自己却被绑在未央宫的柱石之上什么也做不了的那种无助感,那时眼泪的苦涩的味道,撕心裂肺的痛,她永世不会忘怀,她想起王兄一回来就面对父王和母后的死讯在宗庙灵堂前绝望的大吼,想复仇,却发现夏国却早已换了人间的苦恨,被夺了兵权,甚至连好友卫灵均都被革职赋闲之时的无奈,她想起自己空有一个灵川公主的封号实际被软禁的境况,想起尹姬穷兵黩武夏国人民苦不堪言,甚至背信弃义撕毁了盟约攻打梁国逼死了梁王夫妇。是啊,这一切的一切怎能被原谅,怎能被原谅呢,若绮不由得狠狠攥紧了双手。
王兄一再告诫自己要隐忍,隐忍啊隐忍,想必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沉默的冰山集聚了万年的苦与恨,或许露出的只是一个尖角,而水下不为人知之处却是最不可触碰的地方。
“殿下....”一旁若绮的女官姚岭月身处目前这种沉重的气氛,也只觉愤怒与哀伤,虽然出身武将之家,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英豪之气,但这些年的忍辱负重也让她变得成熟起来,在这深宫之中她是若绮的左膀右臂。
“殿下,您一定要振作啊,为今之计,可只有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好,大殿之上不知有多少人都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
素问听了这话,只是翻开了镜匣,莞尔一笑,淡然若兰。“岭月,叫蕊初进来替我梳妆。”
“那些看笑话的人就让他们自己成为笑话吧,我们都不是容易打倒的人,不是吗,既然如此,我们就来和命运赌一赌吧......”素问的话一字一顿,她明白现在的情况是步步惊心,容不得半步差池,何况绝不能连累若珩和绮儿呢,她必须认清楚自己的境况。
宫娥蕊初带着一众宫人开始为素问准备凤冠霞帔,素问凝视着镜中的影像若有所思,眼眸中却流露出一丝慨然之色。
“红妆,绮儿,再为我唱一曲吧,我想听战歌了。”
红妆和若绮相视,会意,便奏起《胡笳十八拍》来,琴声铮铮然,歌声亦是穿云破石。
“我非贪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得兮归桑梓,死当埋骨兮长已矣。”
窗外藕香榭水光粼粼,迷幻如斑斓梦境。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时光永不会停止其脚步,自古以来,是非成败的变换不过是一夕之间的幻化,而命运的流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