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尚简

5、母亲的回忆

　　母亲的回忆
　　1949年前后，祖父和外祖父家发生了很多始料未及的变化。母亲后来回忆起来虽然语调平缓地像是在讲述别人家的事，但眼里每次都含着泪。
　　两个舅舅去了台湾，政府交替后，外祖父就似成了罪人的父亲，许多曾经的熟人朋友顿时唯恐避之不及，祖父习惯了往日的荣耀，巨大的落差下整天闷闷不乐，加之思子心切而不知何日能见，不久竟卧病不起，家里的所有事物都交由舅舅王继贵去处理了。
　　须臾间一年又过，土地改革浪潮袭来，王家被划分为地主成分，所有的土地宅院被没收分给镇上的农民。看着祖祖辈辈积攒的家业顷刻烟消云散，全家被分到一个5间房的小院里，姥爷活下去的意志最终崩塌，当天便离世了。世贵舅舅因是姥爷的妾生，他费尽心思与领导周旋，不知送出多少祖传的宝贝，把成分从地主改称了富农，因上过学有文化，在镇上国有店铺得了一个会计工作，领工资，养活一家老小，日子倒也过得去。只是此时祖上荣耀的过去，却成了一个甩也甩不掉的包袱。
　　王家世代居住的小镇，有不少受过外祖父王正阳的恩惠，他曾办学、修庙、施舍钱粮救济百姓，王家的佃农们更是经常念叨王老爷灾年减租的事情。。。母亲说，只是那时候，人人自保，对王家的境况无能为力。在镇政府里工作的有一个本家王世聪。他的祖父和母亲的祖父本是兄弟，分家后不顾妻子，吃喝嫖赌不务正业，不久便把本还算富足的家当败的精光，到王世聪这代，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外祖父怜悯他，也顾念本家情分，让他跟着舅舅们一起学习，哪知他对读书识字毫无兴趣，只学了一两年，便再也学不下去，就到家里的店铺作了一个伙计。土改开始后，他显得无比兴奋，表现也尤其积极，不久就以贫农身份入党并被任命为乡镇领导。母亲说，从此他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在你家低三下四，现在终于穷人翻身得解放，再也不受你们欺负了！”王世聪说这话时，鼻孔朝天，分腿卡腰地站在那里，似乎早已忘了从小因食不果腹被姥爷救助扶持的事情。
　　“世聪兄，你我是一家人，父亲生前怎么对你，你心里有数，我们家土地房舍都自愿分给了乡亲，足以证明对政府的忠心和支持，现在只求安心劳动养活自己就好。”世贵舅舅是家里最懂地方人情世故的人了，他的性格有时隐忍的让人猜不透心里在想什么。
　　王世贵是外祖父的妾生，姥爷的妻只生了母亲一人，其余的舅舅们和宝兰姨都是后娶的小老婆们所生，外祖母出身大户望城沈家，为人平和，不善言辞，不与人争，对所有子女都爱护有加，与没有多少文化的妾们到底是有所区别，孩子们对她也很尊重。姥爷去世后，家里的老人就只剩了外祖母沈氏和世贵舅舅的生母姜氏。
　　外祖母那时已是年过半百的小脚女人，因是正室，被划为地主，走在路上会被镇上小孩子们讥笑谩骂“地主婆”，她并不生气，只是笑笑继续默默每天帮舅舅看孩子做些针线活度日。母亲说，她知道姥姥一定偷偷哭泣，好几次回家探望时，都看到她红肿的眼睛，但是却闭口不谈因为何事。姜氏原是外祖父家店铺老伙计的女儿，时年40左右，身材匀称健康，性格爽朗，同外祖母关系融洽，家里的体力活她大都承担了下来。
　　后来母亲说，王世聪带着一帮人，大白天突然闯进了外祖母的房间，把所有的外祖母的嫁妆都翻了出来，丝绸嫁衣，玛瑙戒指，只要稍微值钱一点的都带走了。其他房间也翻了个底朝天，姜氏本没有多少嫁妆，世贵舅舅也许提前预感到什么多少做了些准备，经历了那么多劫难后，哪还有什么，最终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剥削阶级的东西，都是人民的血汗换来的，都该归我们所有！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地主崽子们。。。”王世贵边骂边走出去，面目狰狞。外祖母和姜氏抱头痛哭，世贵舅舅坐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抽烟。。。他的几个还年幼的孩子们在旁边被刚才的情形下的哇哇大哭，外祖母和姜氏又赶紧去哄他们。
　　王家的命运，如雪崩般，一塌而下，失去了所有的支点，而又不知奔向何方。。。
　　祖父原家虽然也是望城富商，但是由于在乡下很少居住，所拥田产也不是很多，加之父亲大学时参加进步青年组织，悄悄入党，政权更迭后便公开身份，只被订了个富农成分，仍然在市里工作，只是更小心翼翼了些。王姨呆了一两年也回到乡下，说是家里分到土地和房屋了。
　　再后来母亲听说王姨嫁给了龙潭镇的一个贫农“王铁蛋”，铁蛋是他外号，也姓王，龙潭镇十个里有八个姓王。铁蛋从小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从小属于管教，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谁知这小子突然有一天正经了起来，成了革命的积极分子。
　　“铁蛋家成分好，是贫农，人长得不错，又积极”，王姨父母这样说，“嫁过去，家里就他一个孩子，没有父母刁难你，没有兄弟给你争抢，只等着享福呢。。。”
　　从没上过学的王姨，只知道父母哪有偏孩子的，父母怎么说，就怎么是了。嫁过去不久，生一女儿，铁蛋原形毕露，对王姨非打即骂，借口就是没生出儿子来。。。，王姨逃了出来，回了娘家，却发现，兄弟们甚至父母早已把她当成外人，哪里还有她容身的地方。王姨终于固执地做了一回自己，无论如何不与狗蛋再在一起，带着女儿一个人住在村里无主废弃的旧房中，一直到铁蛋同意离婚，女儿长大。
　　那个年代离婚的女人很少，离婚自己带孩子的女人更少，就这样王姨在那个年代也成了当地十里八村的有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