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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秋风瑟瑟叹英年,长江滚滚泣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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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练习过任成的内功心法,得他指点已经知道一些心法语句含义,因此这本秘籍倒不算难懂。任成又对他一一指点,且这本秘籍重意不重法门,因此其中意思也渐渐全然明白,只是因为性格或者修为的原因,不甚体悟就是了。
奇经八脉及周身十二常脉脉为内力流通运行之道,犹如溪流小河,任督二脉功用相同,却犹如大江巨川,丹田气海则是储存内力之所。修炼所得内力如经小溪小河流入丹田,其储存速度自然比经大河要慢的多,但若是内力修为不够,即使经过任督二脉,也犹如杯水洒入干涸江川,丝毫没有用处。且内力修为不够,任督二脉也根本无法打通。所以内功修炼,均是要常年累月积攒,期有朝一日能打通任督二脉,如何内功修为便能一日千里。但凡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之人,无不是一等一的绝顶高手,放眼整个武林只要也不过一手之数。
任成自小就知道此番道理,但他心知如果按部就班的练习内力,只怕这辈子都无法打通任督二脉成为绝世高手。他曾思索如何能每日多修习一时片刻,不久便被他想出除了坐卧之外的修炼方法,即使在走路站立时都可以练习内功。但就算如此,仍觉也要几十年才有可能打通任督二脉,便想,丹田既然能储存内力,为何不能生出内力呢?他知此等想法实在奇怪,且其时其父已经去世,无人可与他讨论,便一直独自思索,那些时日有些像失心疯子一般,任母和几岁的妹妹都担心不已。后来又想,内力毕竟是生于躯体之中,并非自空气食物水分所得,那说明人本身就是有内力的,或者是有生成内力的“原料”,丹田气海犹如大海,既然储存内力,想必本身也蕴含无穷内力。即使世界上所有河流都干涸枯萎,无边无际的海洋只怕也不会浅上一分。
想通这个道理后便苦思如何激发气海中先天内力,久而久之倒真的让他成功了,这方法便写了下来。当然一般习武之人根本不会如他那般思索,更是不会去做那种尝试,即使做那尝试,也未必能如任成一样思索出正确的法门,因此他练功,只重意,不重法门。不能体悟那种神意,说的再明白也未必有用。
林音虽逐字逐句记下全书,却丝毫不能理解半分,不仅因其修为见识浅薄,还有种种其他因素,好比刀客未必知道如何锻造冶炼一把好刀,任成就如那顶尖的锻造师,又是一流的刀客。任成心知,纵然来日林音能领悟一分两分,也足以笑傲江湖,独步武林了。至于领悟之后是否会自创绝技,那自然是毫无疑问信手拈来。
又过了两天,洞外阳光明媚,毫无人声,这日任成精神竟分外的好,躺坐了几天的他也没让人扶自己站了起来。任玥二人也是高兴,几日阴霾,此时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围着哥哥说个不停。任成摸着她的头发,又把林音叫过来,对两人笑着问道:“以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任玥抱着哥哥,林音却是一愣,心知任成怕是要交代遗言了,不知如何回答,眼圈一红。任成又笑道:“你们两个也没什么亲人,要互相扶持,好好长大,知道了么?”
林音不敢看任成,低着头任由打转的眼泪滴滴落在地上,又瞬间渗入土里,拼命点头。任玥却笑了,笑着笑着,三人一起红了眼睛,再也没人说话。
舍不得啊,这个小丫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舍不得啊,从小到大就喜欢叽叽喳喳的围着自己;舍不得啊,父母去世后两人的相依为命,同生共死。没了自己,她该怎么办,她能去哪里,如何好好长大,嫁人。
良久,林音抹了抹眼泪,正色道:“大哥你放心吧,怎么我也会护着任玥,爱惜她,保她喜乐平安,不让坏人欺负。”
任成听了此话,弯腰看着林音的眼睛,欣慰道:“男子汉,一定是要坚强的。再小的老虎,只要长大了都是百兽之王。再强壮的牛羊,见了老虎都只能颤颤惊惊,束手待毙。大哥希望你能做一只老虎,保护自己和玥儿。”林音重重的点了点头。
任成望着,走到洞口,靠着洞壁站住,望着洞外树木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化作斑斑点点,忽然叹道:“如果能回家,该多好啊。”
任玥听了,望了林音一眼,林音恰好也望着她。又看着哥哥的背影,轻轻的说道:“我们回家吧,看看爹妈好不好。”林音也接道:“小玥经常说你们家很好玩,我也想去看看,我们这就去吧?”
任成依然靠着洞壁,却没有说话。
“哥哥?”
“大哥?”
任玥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破了一样,瞬间全世界黑暗了起来,害怕,麻木,寒冷,各种滋味包围着她;又像冬天掉进冰水中一般,手脚抽搐,想划动,又觉得更冷。林音知道不好,待要走过去看看任成,却听任玥慢慢说道:“我哥累了吧,休息一下吧,休息一下我们就回剑门老家,林音你不要吵着他,不要吵我哥哥了。”她转过头朝洞里走去,也不看任成,嗫嗫嚅嚅:“我也困了,感觉好冷,生一堆火好不好,我要睡一会。”也不去管惶然无措的林音,直直倒在地上,不片刻竟然似真的睡着了。此时尚未到中秋,外面酷暑未退,林音却只觉遍体生寒,头脑茫然一片。他走到洞口和和任成并排站着,却无丝毫的勇气去看任成,任成死了,真的死了,再也不能保护他们,教他们武功,嘱咐他们做个好人了。他不敢看,似乎不看的话任成一会就会和他们说话。
日落月升,斑驳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树丛,一点点的洒在任成身上,洒在林音的脚下。任玥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明亮的眼睛看着洞口的哥哥,还有旁边的林音。
又不知看了多久,任玥道:“林音,我要带哥哥回家,你跟我们一起吗?”声音竟是异常的平静,丝毫不带悲伤。
“啊?”林音转头,似乎莫名其妙,看着任玥道:“那是自然,明天早上就走吧。”想了想又道:“小玥,你难过就哭一会吧。”
任玥止住他,大身说道:“不哭了,哭了会让哥哥担心的,我又不是小姑娘,为什么要哭呢?”
林音点点头,不知该如何回答,站了半天,低头说道:“这里到你们家好像很远,天气又热,我怕任大哥身体撑不住。”任成去世他也是又伤又痛,但还是较任玥清醒明白许多。
“哥哥真的走了么?”任玥没有回答林音,瘦小的身躯颤抖着,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慢慢的蹲在地上,自言自语。
“小玥。”林音轻轻的叫道,咬牙切齿。
“没事的,我没事,你想想办法吧,我没关系的。”
林音突然大哭道:“小玥你等我,我出去一下。”说完就不回头的冲了出去。任玥想叫他,没有开口。
天快亮了的时候,林音又回到洞中。此时月光已照不到洞口了,只有点点星光。任玥抱着冰冷的任成,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一动不动。
林音心胆惧裂,叫道:“小玥?”任玥不动,他又叫了几声。他禁住自己多想,颤抖着抬起右手要去拉任玥的肩膀,任玥忽然抬起头,淡淡说道:“怎么了,天亮了吗?”
“谢天谢地。”任成心道。见任玥没事,低声说道:“我们把大哥火化了好么?这样方便带他回家。”怕任玥不同意,声音异常的低。
任玥打了个哈欠,说道:“好啊,我们去找柴火吧。”忽然又转头看着林音道:“你晚上去找柴火木头了吗?”林音点头。
任玥竟然微微一笑,道:“谢谢你啦。”又去抱任成,林音要抢,被她止住了。
细细小小的任玥抱着高大的任成,跟着林音走出山洞,走了不到半里停了下来。空地上堆着一张木头树枝搭起来的方台,方台不大,也不整齐,柴枝有青有黄,却足以人高马大的任成完整躺下。
安放好任成的身体,任玥拉着林音横七竖八布满伤口的手,笑了笑。林音昨晚抹黑拾掇下来许多树枝木材,又没有工具。
木柴升起的火焰渐渐的将任成与那二人隔了开来。两人并排跪在火堆前面,看着火焰一点点的蚕食,吞噬着任成,均是一般的面无表情,也没有哭,没有话。
任玥心中空空荡荡,父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小,母亲走的时候一切均是任成在料理,她只记得自己很伤心难过,却不像现在一样,如此的空,不但心里,全世界都是一边空虚。哀莫大于心死,自己心死了吗?
任玥晃晃悠悠的跪了许久,一会胡思乱想,一会又什么都没想。等全世界又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只见林音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包着一团什么东西,那布正是他的外衣。
任玥晃荡着站了起来,跪了许久,站都站不稳,连忙扶住林音。林音舒了一口气,低声道:“我们那里人老了都是这么烧的。”
任玥点点头,道:“谢谢你了。”
林音又叹了口气,心觉任玥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许多,问道:“我们现在就下山吗?”虽然问她,却心想她更是没主意吧。
任玥接过林音手中的包裹,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也不管树下青草上点点露水,轻轻道:“好累啊,我们休息一下吧。”林音和她并排坐在地上。
刚刚坐下,忽然听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并且大声叫嚷:“刚才在山下看到这边有烟,肯定是在这里。”又听到另有人制止。
任玥和林音互看了一下,不约而同的站起来朝山洞跑去。快到山洞口时林音发现那边也影影绰绰有人,忙拉着任玥趴在地上,任玥也看到了。两人轻轻的往一边的草丛挪去,此时刚已入秋,树林中灌木杂草茂盛,他们躲在一块低洼处,灌木最为茂盛的地方。
不久,听得有人叫喊,有处草地有被人坐过痕迹未起,那两个小鬼还没走远,大家分散搜。两人听了心惊胆战,又悔又脑,此刻既不敢跑,又担心被人发现,均在心中祈祷不已。林音紧紧握着任玥的手,像握着一条小鱼一样滑滑腻腻,不知是汗还是血。
来人四处走动,不断有人用武器拨打着草丛灌木,却没有一个人说话。不知在地上趴了多久,算来幸运,倒没人搜到二人身边。渐渐周围的脚步声小了起来,林音咬咬牙拉着任玥往山外跑去,也不管跑动时发出多大声音。两名少年甚少经验,殊不知躲在灌木丛中往往更容易被人找到,想来还是运气使然,既没有被搜到,逃跑时也没人追,竟然平平安安的逃到了城里。
胡家堡堡主胡节先平日最喜欢呼朋唤友去那浔阳县城中香炉阁喝酒。香炉阁非该县最大的酒楼,却是最出名的一家。据说还是一家小酒铺的时候,本朝大诗人李太白就曾多次在那里饮酒赋诗。李太白曾五上庐山,且曾在五老峰北峡谷中隐居,平日最喜来香炉阁沽酒买醉,也将一间小酒铺喝成一座大酒楼。很多人说香炉阁中菜品佳肴也不甚出众,酒酿算不得最浓醇厚甘,但就是有人气。这一日,胡节先带着五分醉意出了香炉阁,这酒楼离胡家堡不远,他也没有骑马,没带伴当,辞了同饮的好友,便一个人晃晃悠悠往家走。天清气爽,庐山脚下永远要比别的地方凉快些,酒意微微,秋风轻轻,胡堡主越走越是爽快。
浔阳城中南北八方来的游客不少,城中各种商户酒楼生意常年不错,加之此地又是鱼米之乡,百姓倒算的上安居乐业。平时街上少有乞丐,近日胡节先却发现乞丐三三两两不少,有一些挂着丐帮独有的布袋子,想是附件有丐帮大人物活动吧。快到家时,胡节先被人喊住了,转头看却是两个十四五岁不到的小乞丐,一男一女。胡节先正要掏些零碎铜板施舍,忽然发现那两名乞丐分外眼熟,仔细一想,不正是数月前在五老峰顶遇到过么,那个小女孩姓任,她哥哥还指点过自家兄弟武功呢,却不知为何二人浑身破衣烂衫,满身脏污,也不见了那武功极高的任成。
胡节先走过去问道:“两位小朋友,你们这是怎么了?令兄呢?”
两人正是任玥和林音,他们从山里跑出来,慌不择路间到了浔阳城,躲躲藏藏生怕被追兵发现,无意间发现了胡节先,想这人急公好义,极为正直,便要开口寻助。林音看了看四周道:“胡先生你好,我们被好多人追,能不能帮我们藏一下?”甚是焦急。
胡节先不知何事,但见两人面色慌张,说道:“你们跟着我走。”不再说话,领着二人去那胡家堡。一路慌慌张张,幸得无事,不多久就到了胡家堡。胡家堡在浔阳城南,高墙大院,房屋甚多。进了院子,二人才觉松了口气,便忙不迭的对胡节先称谢。胡节先见他二人又脏又累,也不多问,叫佣人带着去洗漱换衣。
炎炎数日,二人身上几乎没碰水,这个澡洗了大半个时辰方休。胡节先兄弟五人子女不少,自有衣服更换,换好衣服后,佣人带着任玥二人去了客堂,胡节先及另一中年男子已经坐在堂上了。见了任玥二人,胡节先站起来对那名中年人道:“这两位就是我在五老峰见过的两位少侠,年纪虽轻,武功却都是不凡。”其实那日林音尚丝毫不懂武功,这番说法自是客气。那名中年人也站起来,笑道:“在下胡节廉,两位少侠你好,兄弟里我排第二。”任玥二人见胡节廉两绺长须,长相清隽俊雅,便生了些好感,也忙问好。
招呼了两人坐下,胡节先问道:“两位近来是有何遭遇?那位任大侠又在哪里?”
林音和任玥对望了一眼,还是林音开口道:“我们任大哥去世了。”便将近日发生之事一一述说,自是略过自己背下秘籍之事,只说秘籍已经被烧了。
胡节先兄弟听完惊异不已,久久才听胡节先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两位年纪轻轻逢此般大事,真是辛苦了。任大侠年轻艺高,又心厚高义,英年早逝实在是令人痛心,两位小侠还请节哀。”叹了口气又道:“小侠既然来了我胡家堡,我们自会保你们安全,无需担心有人来寻。”
林音二人均是心觉胡节先高义,看来是来对了地方。林音道:“谢谢了,我们只想在这里避几日,过些时候要去剑门,怕……怕是要向胡先生借些盘缠。”顿了一顿,又道:“以后我一定会还的。”
胡节先道:“诶,说什么还与不还。只是剑门在川中,离此怕有两三千里,一路山高水深的,怕是不容易去。”又问道:“两位还有旁的亲戚吗,何不传信过去让他们过来接你们。”林音二人均是摇头。胡节先见此,思索片刻正要挽留,却听胡节廉说道:“剑门位于川北,这里坐船沿长江往西入川倒也不是很难。不知二位为何急着去那里。”
任玥幽声说道:“我老家是那里的,我们想带着哥哥的骨灰回老家安葬。”说完却猛然发现不见林音背着骨灰,顿时满脸焦急。林音也已明白,忙说道:“刚才我背着的那个不包,里面是任大哥的骨灰,洗澡时我放在边上,我去找来。”便要出去,却听胡节先道:“不慌,我去让下人拿上来,两位稍等就是。”
任玥点了点头,说道:“我家里也没有亲戚了,老家房产钱粮还是有些,回家也不怕,不怕衣食无着落。”
胡节先见此,叹道:“二位有心送任大侠归故里,我也不劝阻,只是江湖险恶,一切多加小心了。”胡节廉也道:“待休息几天,我差人雇船送你们入川,不必担心。”林音又连忙称谢。
正说话间,一老仆提着一只白布包裹过来递给林音,接过包裹,里面包着一只圆圆滑滑的东西,打开正是一只瓷坛,揭开盖子,里面不就是自己的衣服,想来连着任成的骨灰被一并装在坛子里了。任玥抢过坛子,抱在怀里。
四人说了一会话,胡节先又让人带着林音两人去休息,两人这几日又惊惧,又悲伤,且逃命紧张劳累,此刻疲惫至极,任玥去了客房后倒床就睡,连胡家为她准备的糕点也未看一眼,只是睡觉时也舍不得放开任成的骨灰坛。
林音记得任成叮嘱,睡觉前便要打坐练功,前几天一直担心害怕,不曾好好习练,此时心神稍松,虽困倦至极,却也勉力打坐运气,不多时便觉察到一小股真气运行在周身经络穴位之中,四肢百骸随着真气经过,一点一点的松弛舒缓下来,舒服极了,困倦之意也渐渐变淡。不知不觉,林音睁开眼时发现竟已日薄西山,眼见是不能再睡觉了,便再去思索秘籍中话。想到秘籍,又想到任成,他与任成相识不久,但数月相依,任成有如兄父般仁慈宽厚,又尽心教导自己,又不免难过一番。回想那秘籍中所记,犹如任成在自己身边,逐字逐句念道:“不集江流,不妨成海。鲲鹏起,不遮天,不蔽日。坤上坤下,龙战于野坤乾易鹿无虞,匪童蒙求我。腾跃而上,数仞之下,腾跃而上,千百仞乎,腾跃而上,天上地下,且高且深,龙吟虎啸……”林音识字不多,任成虽有讲解字词意义,却没说含义关窍,加之很多文字引自周易老庄等书籍,借到种种典故事例隐喻练功法门,林音更是丝毫不懂,因此他在心中思索背诵秘籍无数遍,却仍是一无所获,只觉头疼。正苦恼,却有人来喊他吃晚饭,便不再纠结。
两人在胡家堡待了几日,与胡节先无兄弟也一一见过了,个人自是长吁短叹宽慰了几番。这一日林音和任玥便向胡节先辞行,此时已至八月,胡节先挽留他们过了中秋再走,二人却没答应。第二日,匡庐五义的老三胡节成带着任玥二人到了浔阳江边码头,早有一艘客船停在江边等着他们。
江州是唐时主要造船基地之一,浔阳江头停靠着各类渔客官船,大小不一,大的甚至有二十余丈,五六丈高,上下四五层,小的仅能载数人而已。胡节成带着两人上了一艘五六丈长,两丈多宽的客船,船上仅有一名中年大汉,和几名年轻船夫,并无其他客人,那大汉正是船主。那船主见了胡节成,忙过来,笑道:“船上都打扫干净了,三爷您说的客人就是这两位么?”匡庐五义在此处名声不小,这船几日前就被他们预定了,船主也高兴做那胡家堡生意。
胡节成点点头,说道:“这两位小朋友是我们家贵客,老李你路上帮忙照顾着点,可不能欺负了他们。”又笑道:“他们年纪虽小,武功都是不弱,怕你也欺负不了人家。”
那船夫姓李,因水性极佳,得了个外号叫李鱼,音同“鲤鱼”。李鱼对着林音二人笑了笑,说道:“我跑水做生意的,哪里会欺负客人,何况是您胡家的贵客,保证像对亲爹亲妈一般伺候着。”
胡节成哈哈一笑,说道:“前几日雇船时就已说过,此行需往西,到了南平郡便转道嘉陵江,往北数百里,便可至剑阁。”又掏出一包银锭交给李鱼,说道:“这些供你们一路上用度,不够的回来再找我们结算。”李鱼接过包,怕是有两三百两之多,也不看,忙弯腰点头道:“哪里要这么多,怕还有找呢。”
胡节成也不理他,转头对林音二人道:“两位不肯在我胡家过中秋,要是在路上过节了。”又拿出一个小包,塞到林音手中,说道:“我们请的这位船家在附近很有些名气,在长江西下东上十几年,行船交通都熟悉的很,自会送你们入川。下船后你们再雇车去剑门就行了。”又叹了口气道:“任大侠当日赐教让我们受益匪浅,可惜没机会当面拜谢。”又将两人给李鱼再次引见了一番,就下船离去了。
李鱼笑眯眯的招呼二人进船舱,这客船从外看算不得很大,进去之后却发现不小。船舱中间是一条过道,三尺来宽,两边各有三间共顶小屋,屋后离船舷还是一尺来宽距离,船家水手便从那里来往船头船尾。李鱼为林音任玥各自安排了一间小房,又让人送来些水果茶水,便去船头招呼起锚挂帆,就准备开船。
林音二人看了看房间,不大,床铺桌椅却一样未少,均固定在船板之上。桌子上有些小木碗一样的东西,木碗底部钉在桌子上,里面放着茶碗茶壶。想来是怕江上风浪的缘故。林音和任玥相对而坐,一样的苦闷悲伤,毫无坐船破浪长江的新鲜感。不知过了多久,任玥说道:“你送我回家后,有什么打算?”林音一愣,答道:“练功,报仇。”任玥站起来,叹气道:“害死我哥的都被他打死了,庐山顶的那些人也不是凶手,和谁报仇呢?”林音又想了下,忽然道:“怕我们不能想那么远了,从今以后保不住很多人来找我们麻烦,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练功才是。”任玥一想也是。
浔阳乘船往西约两千里到南平郡,再改道嘉陵江往百,不数百里便至剑阁,到任玥家乡便已不远。下船后乘车骑马或步行,不足月便可到达。往西逆流,近几日又无东风之便,船行不快,十余日后离嘉陵江口还有上千里。
林音好伤心了几天,渐渐的便淡了许多悲愁,但见任玥每日都是哀容满面,既心疼又难过,却不知道如何劝慰。他每日默背苦思任成所传心法秘籍,渐渐也有一丝丝体悟,每悟出一丝,便立刻按所悟所得练功修行,体内的一点点内力渐渐的丝丝浓厚起来,只是他自己尚不能察觉。
这一日,林音走出房间,立于船头,凝视滚滚江面。初秋仍晒,江面反射的阳光像破碎镜子一般,晃的人睁不开眼,林音却视而不见。
“小兄弟,外面那么晒,咋不进去休息呢。”这船伙计姓张,年纪比任成大一两岁,说是做船伙计三年多,是李鱼的同乡。
林音移开目光,道:“我们到哪里了,离那剑门关还多远。”任玥上船后极少说话,林音前几日也是如此,但和船家伙计熟稔后便经常会与他们交谈。
张伙计笑道:“别急,李老大说到南平郡还有上千里嘞,到了南平再转嘉陵江,还要往北几百里,然后你们俩才能下船。嘉陵江可不比这长江,水路可不好了。”
林音问道:“那是为什么,嘉陵江很窄么?”他第一次离开家乡,长江自然是第一次见,便以为天下江河应该都如此浩大广阔,奔腾浩淼。
“嘉陵江很多转弯的,两边很多山,据说有水贼呢。”任玥在林音于张伙计谈话的时候,也出来船头。
林音见任玥出来,欣喜道:“小玥,你……”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任玥淡淡笑道:“我没事啦,闷久了,出来看看。”又道:“上次我们也是坐船来的,那时候是顺流,比现在快多啦。”那张伙计也说道:“你们来的时候顺流而下,又有西风,可不比现在。日夜摇桨,累坏我们啦。”
就在此时,忽听一中年汉子道:“你这小子,胡诌些什么呢,摇桨划船你偷懒的最多,还敢跟客人诉苦。”正是那船老大李鱼。
张伙计也不怕那李鱼,笑道:“我乱说开玩笑的嘞,再说,我是打杂的,也不摇浆哈。”李鱼看了他一眼,说到:“等我们送这两位小客人回来,你就到船后专门给我摇浆掌橹撑篙去,看你小子还皮滑不。”张伙计不再搭话,笑嘻嘻的飞跑船尾去了。
李鱼对林音道:“还好两位不晕船,不然就可难受啦。”林音不懂,问道:“什么是晕船?”任玥抢道:“晕船就是在船上会晕,这都不懂。”林音见任玥无不乐,喜道:“那你晕吗?”其实任玥也是初几次乘船,加之她自小习武,自然不会有晕船一说,也不懂晕船是何种感觉。听林音问自己,便施施然道:“我是不晕的,晕船的大多是体弱之人,我又不弱。”
李鱼在一边笑道:“两位年纪虽小,但坐船数日无丝毫疲倦之色,在船上站的比我们长年行船的还稳,必定是会武功的吧。不知两位是不是从那浔阳城胡家堡学的功夫。”
任玥微笑道:“武功我们是会,不过我是家传的,不是从那胡家堡学的。”又指着林音道:“这是我的,我的师侄吧。”说完自己噗嗤一笑。林音见任玥开怀,也不计较师侄师兄的称谓,只在一旁陪笑。
李鱼笑道:“胡家堡五位好汉的武功可了不得,人又十分的侠义正直,我们这些跑船或者做买卖的,都靠着他们帮忙照看照看,不然可没那么方便。两位既然是胡家的客人,那自然更是我们的贵客啦。前几日两位贵客很少出房门,我知道肯定是有不痛快的事情,不多问,但两位有什么需要的,想吃想喝的,跟我说,我们去买去弄,可千万别客气,怠慢了自己。”
林音笑笑,谢道:“鲤鱼大哥你太客气了,我们没有什么想吃的。”说完又看了任玥,问道:“小玥,你都没好好吃饭,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呀?这里的鱼可好吃了,特别是用辣酱炖的大白鱼。”任玥不知林音所说大白鱼,也不问,说道:“鱼是好吃,可是好多刺,吃的时候可费事了。”
李鱼呵呵笑道:“林兄弟说的大白鱼是鲥鱼吧,那是扬子江特有的,寻常也难捕捉的到。刚好今天也有一条,晚上我叫人做好,送二位房间去吧。”李鱼并非渔夫,他的船是客船,不过客船在停泊休息的时候都会下些网笼,等早上取出来,多少能打些鱼虾水鲜。任玥则摇头道:“晚上我们去和大伙一起吃饭吧,一个人在房间,乏味的很。”林音则表示同意。三人又说了一会话,李鱼便去了后尾,林音则和任玥坐在船头,看江水滔滔。
任玥才十二岁,细细小小的,特别单薄,清秀精致的脸上原本应该满满稚气,此时似乎散去了很多。她抱着膝盖,盯着奔流不息的江水发呆,甚至没有看一眼远处的江岸。
林音一会看着任玥,一会看看远处,心想:“小玥以前应该也是很活泼的吧,可怜她那么小就没了爸妈,现在唯一的哥哥也没了,真是可怜。”又想到:“自己不也是无牵无挂吗,也很可怜。”自怜了不到片刻又觉:“我毕竟是男子汉,怎么能和一个小姑娘比可怜呢,我答应了任大哥,要照顾小玥,可不能做不到。”想到这里,长吁短叹的鄙视了自己一番。
忽听到林音叹气,任玥一怔,问道:“你又想到什么啦?”林音怕任玥又难过,便说:“没没没,就是觉得无聊的紧。”说着东张西望,又跳了跳。
任玥笑了一下,说到:“你内功好像深厚了很多,跳的很高呀。”林音呆了一瞬,忽然叫到:“真的,我刚才轻轻一跳,比以前高了一半吧。”又高兴道:“任大哥教过我轻功,我试一下,小玥你帮看看,我做的可对。”他回忆着任成所述的口诀技巧,慢运内力,使至涌泉。双膝微曲,小腿用力,蓄势待发。林音习武不过数月,轻功更是从未习练过,因此第一次倒很是小心翼翼。任玥知此,也不敢打扰,就站一旁,看着林音,想着万一他跳太高太歪,该如何把他拽回来。
林音面红耳赤蓄势很久,终于蹭的一下,直直窜了起来。刚落地,任玥已经笑的前仰后合:林音居然只跳了两尺来高,与常人无异,且落地很沉重,声音不小。
林音挠了挠头,笑道:“我起跳的时候,忘了运气啦,聚齐在脚底,所以落地有点重。”他也不等任玥说话,便又重新聚齐起跳,没有像刚才一样准备颇久。这一次林音疏的一声,跳了竟然有一丈来高,只是窜的略歪,险些落到船屋顶上。
自己如肥鸟一般飞起这么高,林音欣喜难以名状,又蹦跳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准稳,终于在感觉内力不济的时候停了下来。
任玥见此,也替他高兴,但却说到:“不错,不过比我还差不少,你刚才在空中的时候,本可以二次运气,但你太过慌张,没来得及,所以落地才不够轻快,跃起的也不够高。”林音细想,的确如此。两人就轻功一事,讨论了很久,任玥虽不够勤奋,但习武远久于林音,加之资质出色,出手指点自是让林音受益匪浅。林音对任玥则多了一丝难以叙说的情愫,不止感谢,也算不上爱慕。
直到夕阳西斜,两人才准备各回房休息,林音轻功也熟练了很多。精力充沛,内力充足的时候,他一跃近两丈来高,平飞也有三丈来远,寻常的小溪小河,勉强可以飞渡过去。这是两人见少识浅,熟悉的武林高手又只有精武入道天下难有匹敌的任成,若是寻常高手得知林音习武不过数月,轻功便又如此造诣,只怕个个会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