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复何夕》十月桃

44、【第四节】囚牛的孤苦 何夕一语道

　　何夕又坐在木屋里发呆，她很喜欢这木屋的味道，一种洗尽沧桑的感觉，令人心安，尤其是下过雨后，朽木的清香极浓，仿佛谁往木头里注了酒，时光流转，酒愈渐香醇。
　　朽木沉香，好似自己以前也有一座小屋，香气绕梁。
　　何夕走到房梁旁，那房梁有轻微的颤动，木屑纷纷而落，不知为何，她竟起了歪念头，她在心里，暗自嘲笑，原来自己这么孬！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木梁，木梁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整个木屋都跟着一抖，不过还好，几次轻颤后木屋稳了下来，她歪了脑袋，指间忽然冒出一束黑色的火焰，她眼睛睁大了些，细细看着这墨焰，原来，自己有灵力……
　　何夕眼睛一眯，好似玩世不恭，她对着那木梁轻轻一点，热浪扑面，黑烟四起，整个木屋一震，无数朽木骤然碎裂，烟尘环飞，木屋倾然倒塌，头顶巨大的断木砸下来，眼看就要砸到她，忽然有人从身后将她环住，生生受了朽木一顿乱打。
　　朽木堆墟中，他护着她，未伤她分毫。
　　囚牛放开她，拍落身上的灰，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见她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迈着步子出了废墟。囚牛顿时一阵恼火，这屋他守了千年，不论风吹雨淋，他都护得完好，坏了几次，修了几次，不知不觉间已把木屋当做自己的老朋友，她可倒好，弹指间木屋俱毁，毁得彻彻底底。
　　囚牛上前一把抓住她胳膊，用力把她扯过来，琥珀色的眼中好似燃着火，而她却一副淡然。
　　“你……”他咬着牙，却不知该怎么责备她。
　　何夕眼中放着光，似是因做了坏事而兴奋不已，依旧毫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生气。
　　“死丫头，你故意的吧？”囚牛一字一句道。
　　何夕眨了眨眼，胳膊一甩用力挣开了他。
　　她扬长而去，只留他凌乱在风中，看着满地狼藉，满腔的怒火又无处发泄，他被搞得有些无奈，想揍她却又无从下手。

　　囚牛在山腰砍了一天的树，扛来几十根粗如人腰的树干，一直忙到晚上，压抑了一天的烦闷。他阔步走进紫竹林，走到潭边，只见她如一朵白色海棠沉在水底，月光皎洁，她睁着大眼睛看向天空，不晓得在思考些什么。
　　囚牛皱眉，伸手对她一抬，何夕便感觉有股力量将她往上托，她浮出水面，然后漂到了岸边。囚牛伸手去拽她胳膊，谁料她竟一躲，避开了他。若按平时，何夕定会乖乖给他取血，可现在却很不愿。被人像一个畜生般养着，终日饮血修炼，怎么想她都只是颗棋子，任他摆布，八年前他是小仙，如今已至快至半仙，若不是靠她鲜血，一级都晋升不了。她不甘，凭什么要做他的药炉子？
　　囚牛抓了空，他怔了一下，眼中顿时升起了寒光，何夕的首次不乖顺令他恼怒，积了一天的怒火尽数涌出，他跃身跳进潭中，何夕还没来得及躲就已被他抓住手腕，拽得她生疼。
　　“有脾气了你。”他咬着牙狠狠地瞪着她。
　　月光下，她脸庞净白如雪，青丝上挂着水珠，玉骨冰肌，面若寒霜，默然地与他对视。
　　何夕全然不怕的样子让囚牛有失威严。
　　囚牛微眯了眼，凶意如狼似虎，他压着声音，缓缓道：“老子把你捡回来，你就是老子的人，敢违逆老子，是不想活了。”
　　她薄唇微启，字字清冷：“那你杀了我。”
　　他紧紧抿着唇，混账丫头，竟步步挑衅！
　　她眼角凉薄，万念佛火俱成灰，“囚牛，你怕寂寞。”
　　一语出，他僵了身子，像是被谁捅破了心，千年苦衷，怎敢被她一语道破？
　　一千年独来独往，寂寞到自己跟自己说话，寂寞到溜进帝丘花天酒地，终是发现繁华醉酒下他还是一个人，寂寞到他终日抚琴弹的尽是悲凉曲，寂寞到一座破屋修了千遍万遍，木屋依旧，竹林不败、流水不减，万古如一的景象，让他觉得时间很慢，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此生最怕寂寞，却此生难逃寂寞。
　　见他愣住，何夕抽开手渡向潭边，囚牛木讷地看着她娇小的背影，他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被她刺破内心，落寞之感卷来，却也覆不住那满腔怒火，他一把揽住她的纤腰，抓住她手腕向嘴边送去，晶莹肌肤吹弹可破，他獠牙凶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肌肤的一瞬，酥麻的痛感传至全身，何夕浑身一颤，扭着身子要挣开他，却抵不过他怪力把她禁锢在怀里。柔软而温热的双唇用力吸允着，她清晰地感觉到血液的流失，浑身的气力一点点被吸噬走，灼热之感随着他的呼吸律动。她柳眉皱起，一股羞恼之感，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手，转而一把将他推开。
　　因是强硬挣脱，雪白手腕被他的利牙刮出两道口子，鲜血淌出，一滴落进水里开成红莲。
　　何夕惊愕地看向他，眼中不免有些惊恐，囚牛傲蔑地盯着她，唇边还沾有鲜血细细喘着，一副如刀刻般的面容冷峻孤傲，他用手指抹去了唇边的血迹，转身上了岸，拂袖一挥，衣袖尽干，大步走进林中。
　　待呼吸平稳下来，何夕走至岸边，岸边却陡然出现一层光屏，如一个玻璃钟将她罩在里面，根本出不了潭子。她恼怒地朝那光屏捶了一拳，光屏纹丝不动。
　　又砸了几拳终是徒劳，她垂下手，身子后倾倒进水里，慢慢沉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