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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用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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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鸣倒了一杯水,坐在奶奶旁边,阳光下看书其实并不舒服,很晃眼睛。
但他就要开学了,去了桑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一次,他想多和奶奶亲近亲近。
“奶,我明天中午吃完饭就走了。”雷鸣翻着书页,心不在焉。
“恩...来,给我认个针。眼越来越不好使了啊。”
雷鸣沉默的接过去,盯着针眼,小心地把线穿过去。
雷奶奶笑笑,靠在小小的椅背上,歪头看向乖乖孙子“怎么了?看起来这么不高兴啊?”
“没啊,奶。咋会不高兴呢。”雷鸣把针递过去“中午吃啥饭?要不煮点儿丸子汤吧,你炸的丸子还有很多。”
“不用了,中午饭我来做。你就该开学了,看看书收拾收拾东西吧。”
“嗯。”
一时间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雷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爸他...在那儿,心情还是可不好吗?”
雷鸣翻过一页书,低头像是专心在课本上“嗯,还可以吧...我也不知道,他不经常和我说话。”
雷奶奶把衣服翻了个面“嗨,不管他了。自己想不开再咋劝也没用,你可别跟他学。”
拿着针往头发上蹭蹭,接着说“你就负责好好学习就行了,其他大人的事儿也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你就不要管他们了。咱努力学习,今年考个好大学,知道不?”
“恩,我知道了。你不用操心了,你在家也得按时吃饭,不要那么累。”雷鸣拿起笔,在书上划了几下。
··· ···
这个构造、设计、线路有缺陷的破圆球!
赵麒麟恨恨蹲在院子墙角,看着远处雷鸣和他奶奶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以后得给那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破孩子打工了吗?好感度,好个毛线啊!看他那嫌弃的样子恨不得让我消失掉才好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当雷鸣慢慢走过来时,他赶紧站起来摆出一幅彬彬有礼、和善可亲的模样,对面前的金主说“您好啊,以后就请多多关——”
无视!又是无视!赵麒麟捏了捏拳头,跟了上去,他倒要问个清楚,自己是怎么惹着雷鸣了?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啪——”门在鼻子前关上,赵麒麟探进去一张白脸,还不等他说话,就直直对上一双安静的眼。
擦,这到底是谁吓谁啊。“我上厕所,你还要跟着吗?”雷鸣压低声音。
额...这就尴尬了,赵麒麟瞅了一眼里面的农村特色茅坑,默默地准备把脸退回去。
“我家人看不到你,所以在外边我不能跟你说话。”雷鸣说完这些,扭头不再搭理他。
唉,赵麒麟叹息一声,又默默离开,去蹲墙角,他得好好合计一下,这艰苦的一年可要怎么过啊。
··· ···
外边的天暗下来了,隐约能听到锅铲的声音,是雷鸣那小子在做饭吧。
母亲的眼睛看不太清楚了,这小子寒假可是帮了不少忙。
雷父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微眯着眼睛揉揉脖子,睡得时间太长也很难受啊。
骨节咯吱僵硬,大脑昏沉麻木,呼吸——还像是埋在被子里,浑浊的空气。
叹息一声睁开了眼,屋子不大,衣柜和床紧紧地靠在一块儿。
雷父正对着衣柜上的镜子,那镜中的人脸,憔悴、疲惫,目光无神,脸色枯黄。
就像那年咳嗽着为他们新婚夫妇制作家具的老师傅一样,雷父自嘲,听说那老师傅做完他们最后一个凳子,就收了工不再接单,过了一个月便去世了。
又想起那早已过去的事儿了啊...
早已明白人世无常,然而如今再临到自己身上,却还是那么猝不及防,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像是重锤敲击到身上,麻木之下...才是痛彻心扉。
雷父用力搓搓脸,粗糙的手掌、迟钝的内心,就连悲伤难过也不会好好表达了。呵,本就是自己配不上她,一起走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
她对自己...好过吗?怎么会没有啊,那么温柔可爱,不会是装出来的,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偶尔撒娇,喜欢吃葡萄...可是...
雷父闭了闭眼,那拖着行李决绝奔向别人的背影,也不是假的。
欲哭无泪啊,欲哭无泪,自己已经三十八岁了,可是现实的伤痛不会因为你习惯了摩擦就减少半分,只是呀,再也哭不出来罢了。
不是不敢哭,没脸哭,是真的,哭不出来。
痛苦不能痛哭,憋回心底,和那深刻的伤痕作伴。
...更何况,这是那想要陪伴一生的人,亲手毫不留情地、狠狠地划下...
··· ···
“雷鸣,我可以睡你床上吗?”赵麒麟对着他眨巴眨巴眼,笑意盈盈。
“你不是没办法触碰这儿的东西吗?”
雷鸣面无表情,专心铺被子,凭什么要他和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睡一个床?
“呐,这你就不懂了。”赵麒麟坐在床边儿,得意地朝他晃晃“这是系统给我的特色服务、特殊待遇。”
“不行。”雷鸣拍拍枕头,反正他又冻不着,也盖不成被子,躺个床跟躺地板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能这么冷酷这么无情啊!我可是得跟着你一年呢,三百六十天啊,咱们睡一张床怎么了。况且...”
赵麒麟爬到床上,又滚到他身边“你看看,这被子连个褶儿都没变!再说了...”
赵麒麟再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结果自然是落空了,垂到了床板上“你还介意一团空气睡你旁边吗?”
“...你为什么非得睡床?”
“安全感啊亲,我现在都身无一物,成了孤零零的一团半透明空气了,有点儿正常人的需求还不行吗!”赵麒麟心想,我反正是赖在上面不下去了,反正你也碰不到我。
“那你把透明度调成100%,就可以睡床。”雷鸣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赵麒麟撇撇嘴,乖乖地彻底消失不见。
雷鸣发现那个聒噪的玩意儿真的一点儿都找不到了,用手在他刚才呆的地方扇了扇,只有穿过手指的空气。
于是他也不再犹豫,干脆的坐了上去,掀开被子盖住腿,靠在床头调亮灯光,拿起枕头下的书本。
“喂!喂!你往哪坐呢!”
声音从腰后传来,但雷鸣并不打算搭理他,围了围被子,专心看书。一团空气还那么多要求...
··· ···
夜已经深了,雷雷屋里的灯却刚刚熄灭。
雷父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抬眼便能看到三年前栽种的桃树,树干有小碗粗细,杂乱的树枝顶上,将圆未圆的月亮懒懒地发着银光。
身旁是母亲做的生姜药酒,她总是喜欢亲手做些吃的用的。
虽然家里并不缺这些,但她怎么也闲不下来。或许是以往的苦日子过惯了吧。
“咳咳...”雷父捂着嘴压抑的咳嗽两声,初春的夜太冷了,自己如今的身子骨受不了这些了啊...
雷父缓缓站起身来,环顾这小小的院子,小小的家。
和村里的弟兄们一起盖的院墙,因为水质原因,特意打了30米的井,嫁接过的桃枝,冬天埋储白菜的大瓮...
一切都还是熟悉可亲的,但是...总有一些东西显得不那么一样了。
雷父嗤笑一声,为什么不能笑呢?
笑自己迟钝了那么多年后突然而来的多愁善感,笑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软弱、懦弱,笑这冬天...
格外寒冷,格外炙热。
雷父拎起酒瓶,慢慢啜了一口。
目光朝向那棵桃树,留着它吧,雷雷喜欢吃桃,从别处嫁接过来的枝子,的确是又脆又甜。
每到成熟的时候,就有许多麻雀闻着味儿的来啄,气得母亲拿着棍子驱赶。
不过最后,他在桃子上套了塑料袋,麻雀们就没有办法了。
...
生活当然要继续...雷雷正是高三的关键时期,他需要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全力支持。
还有母亲,自己没有为她做的事情,太多了。
而她,曾经的妻子。
雷父低头拧上瓶盖,她,也是忘不了的。
只是明天、后天,在那以后的每一个呼吸,都不再有她参与。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可忍受的事儿。
雷父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