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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千万年前,凤族的一小支为专注自身修炼而远离凡俗六界,南迁至海河州蓬莱列岛,筚路蓝缕,辟开一方,世代严守。除了与姑射故国互通消息,族人鲜少出入境外,遑论有异族窥探。
      事实上,少有人能踏足的缘故,很大程度与唯一的出入口有关。
      也就是缀在蓬莱最南的汲苦潭。
      最初那一支的首领,白童该叫叔祖,也是青丘九尾狐之后,在此部下迷局。蓬莱诸人所见汲苦潭与堕天泉,不过是颠倒世界而已。
      这一幻觉便迷惑了大多数不速之客,即便有识破者,也难过汲苦潭一关,或有被暗流吞噬,或有被水中幻象困住,更多是生生被泉水潭水烧得尸骨无存。
      即便千难万险过了关,善战的凤族守将也不是吃素的。
      而眼见白童的金玉车驾与随行扈从直直冲入汲苦潭中,砰地一声,却是波澜不惊地整个被汲苦潭吞没。若没有那震耳的冲击声,仿佛那掉入潭水的一行人不过是一场幻觉。
      而事实上,在汲苦潭另一端,六只燃着烈焰的毕方忽然冲出碧清的潭水,后面是流光香车与瑞鸟神兽,那车上气度不凡的尊者,正是白童。
      守卫在汲苦潭周围的兵卒见此情形,莫有不自然生出敬畏尊崇的,几乎齐齐拜倒。
      国主丹翃一早得了信,与众人侯在汲苦潭大半晌了。眼前见白童浩荡而来,祥云舒卷,瑞鸟啼鸣,神兽起舞,排场盛大,地位煊赫可见一斑。丹翃偕了家眷众臣赶忙迎上去,恭敬跪拜道:“丹翃偕射姑凤族请上神金安!”
      白童下车,扶起丹翃笑道:“都是自家人,莫要客气。”
      丹翃大约实在太久不见白童,激动得老泪盈盈,一时也语塞,只眼巴巴瞅着白童,满脸孺慕之情。
      白童微微叹口气,心下感动,拍拍他的肩打趣道:“都是做祖父的人了,还这么爱哭,仔细你孙子孙女笑话你。”
      丹翃举袖擦擦眼睛也笑了:“是,实在是许久未见姑母,一时……倒叫姑母笑话了。”
      丹翃的父亲,也就是白童的表亲兄长,在战场中牺牲。丹翃的娘把丹翃托付给白童,披挂上阵,也随丈夫战死在赤水。丹翃从此跟在白童身边,由白童悉心教养,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这般在姑射过了小两百年,白童送丹翃回射姑继位,见他渐渐熟练事务,能够独当一面后才回了姑射。
      这一别又是几百年过去了。其间只书信来往,丹翃几次三番邀白童来射姑国小住,白童总是推诿婉拒。
      骤然见到人就在眼前,饶是丹翃多年国主当下来如何稳重端庄,一时也百感交集,情难自禁。
      白童有意遮掩过他的失态,转向其余诸人笑问道:“怎么不见小三呢?莫不是要做新娘子了,羞得不肯来见我了?”
      一红衣女子侧身站出来,走到跟前福了福,抬头只见一双勾魂摄魄的如星明眸,端的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儿。女子亲亲热热地挽着白童的胳膊,笑道:“姑祖母惯会欺负蓉儿的。今日添妆,蓉儿这个做新娘的才不能躲着,定是要来点检姑祖母带了多少稀罕物来呢!”
      白童瞪了她一眼,佯怒道:“小没良心的,就会算计你姑祖,要是姑祖今日两手空空,你莫不一杯水酒都不给?”
      丹蓉吐了吐舌头,抱着白童的胳膊撒娇:“哪儿能呢,要是今日姑祖母不肯来,蓉儿还打算拖家带口上姑射央姑祖母喝我一壶喜酒呢!”
      白童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真是大了,嘴上愈发伶俐,我都说不过去了。”
      丹翃的夫人丹芈也笑,朝丹蓉摆手:“还不是她父亲给惯得。蓉儿,快别闹了,哪儿有让长辈站在外头说话的,快带你姑祖往朝阳宫安置呀。”
      丹翃点头称是。白童由着丹蓉欢欢笑笑地引着往朝阳宫去,诸人簇拥在侧。来时的毕方香车,歌舞鸟兽,渐渐化成云霭,再就消散不见了。

      朝阳宫是当初白童辅佐丹翃时暂居之所,不同于姑射华罗宫的奢靡,朝阳宫简素雅致,东配殿前有一三人合抱的梧桐,扶芳藤萝,郁郁葱葱。白童甫进正殿,两侧四个男子躬身请安:“恭迎上神。”
      白童瞥了眼身侧的丹翃,丹翃不动声色,丹蓉悄悄放开挽着白童胳膊的手,自觉地退到她身后。白童微微笑了笑,没说什么。丹芈使了个眼色,为首的青衣男子默默领着另三个往后殿退了去。
      既落座,那几个男子切了果子沏了茶奉上来。白童稍问了些男方家世人品之事,丹蓉难得害羞不肯答话,丹芈是做母亲的,倒很热衷与白童讨论这些。从前都是管桁打理这些,白童一单身老鸟,又是惯做甩手掌柜的,对此一概不知。次日添妆,她身为族中长辈,少不得也得先了解些风俗,免得丢自己的老脸。
      但是白童实在低估了丹芈。起了个话头,丹芈竟然能滔滔不绝从嫁妆讲到射姑国某大夫家宅内斗之事,饶是定力非凡,白童也差点没直接瞌睡过去,实在忍不住掩着嘴偷偷打了个哈欠。
      丹翃和白童一个性子,最不耐烦妇人碎嘴,见白童渐渐开始犯了瞌睡,忙截住丹芈的话头对她道:“都是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说它作甚。倒是姑母千里迢迢来了,明日又得好一天折腾,咱们还别叨扰姑母休息了。”
      丹芈听了急忙收住,起身向白童告罪请辞。白童也不客气,送了他们一家子回来,往后正殿内室去了。
      丹蓉撩起轿帘,望了眼远处阖上门的朝阳宫,困倦地揉揉眼睛,转头好奇地问丹芈:“怎么不见常常服侍姑祖的管大人了?”
      丹芈摇着手里的扇子,爱怜地抚了抚女儿俏生生的脸蛋,语气中有些不自觉的轻嘲:“你姑祖不就那个性子,厌烦了就抛开一边了。”
      白童这厢到了内室,除下琳琅钗环,几个宫娥服侍她沐浴更衣后就陆续退了出去,侯在殿外。那瞿如小童已焚香安床,立在榻前,身后还站着个身姿高挑的青衣男子,正是之前侯在正殿的四人之一。
      那青衣男子见她行至面前,躬身道:“上神。”小童抬眼看向白童,无声地询问着她的意思。
      白童轻轻点点下巴,小童领会,走到她身侧,对男子道:“抬起脸来。”
      男子依言,直起身看向白童,脸颊些微红了。白童含笑打量着他,的确面貌俊秀,十分合自己的意。
      “叫什么名字?”白童往前又近了些,伸手屈指拂了拂他脸红的地方,呵气如兰。
      “小人海宁。”男子看向白童的目光忍不住炽热了些,眼前的女子不过二八,肌肤胜雪,丹唇微启,眼眸湿润,那长而卷曲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撩人心魂。她贴的太近了,沐浴后的香气同安神香紧紧裹缠着自己。他微微低头还能看见掩在她寝衣里的隐约……
      “海……”白童挑挑眉毛,见男子面颊更红了,低低笑了笑,柔声道,“我记得海……仿佛是射姑的高门贵姓呵。”
      “曾是。”海宁有些赧然地点头。
      白童“噢”了一声,看了小童一眼,后者知趣地退了出去。
      “会服侍人么?”白童依上海宁的身子,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唇隔着衣物摩挲他的胸口。
      海宁低低地喘了口气,打横抱起白童,轻轻地放在床上,随即身子覆了上去,两人交缠在一处。
      瞿如小童与诸宫娥侯在殿外,里厢传出的声音听得好些个年轻婢女忍不住脸红心跳,而小童面上一派平静。过了些时候,里头声音小了些,仿佛还有低低的交谈声,不一会儿,那些暧昧响动复又起起伏伏。
      如此折腾了几番,好容易云散雨收,只听得里头要水,小童才吩咐人抬了热气腾腾的浴桶进去。宫娥等着海宁自行穿戴,领着去西厢沐浴,小童则留下来服侍白童。
      白童泡在热水里,整个身子都舒畅得不得了。小童在白童身后帮她拿肩,有些埋怨道:“这海宁公子也太无度了些。宫主也是,怎的由着那厮胡来呢!”
      白童早习惯了小童如此,不以为忤,反而笑他:“宝珰倒是懂得不少。”
      宝珰撇撇嘴,跟着自家主子那么久,这种事不想多懂也不行。他一边往水里添了宁气安神的药,一边抱怨白童不知节制,听得白童脑袋昏昏沉沉的。
      换了寝衣,擦了头发,白童回到重又收拾过的床上。迷迷糊糊间想起什么,问了句:“宝琅哪儿怎样了?”
      “约莫还要在西边逗留些日子,”宝珰放下帷帐,“三公主的婚事结束,他也该到这儿了。”
      等了半天,帷帐里再没有声音传出来,宝珰知道白童已睡下了,于是扯来一块软垫坐下打坐,守在榻前。

      次日晨起,因着好眠的缘故,白童难得起个大早,用了些早膳,四处逛了逛,看看花弄弄草,估计时辰差不多,便往丹蓉那儿去了。
      丹蓉今日一身俏丽的银朱色,发髻压着七宝簪,耳边是明珠珰,一早起来就由着母亲和几个嫂嫂陪着招待各家的贵妇人,正觉得无趣,忽然听得来人报白童到了,丹蓉才有了些精神,欢喜地上去道:“姑祖!”
      白童习惯地摸摸她的头,算是应了她。丹翃夫人丹芈见白童身后,一行黄衣仆从抬着几停红绸布盖着的箱子走来,想到大约是白童给蓉儿的嫁妆,忙上前客气,白童朝她无谓地笑了笑:“备了些薄礼,也给蓉儿增增喜气,算我这做长辈的尽尽心意。”
      白童笑不达眼底,眼神还有些不明的意味在里头,丹芈忽然觉得手脚微微发凉。
      射姑诸高门贵族,原先说白了,就是在姑射混不出什么名堂的一群鸟,干脆跟着丹翃的祖辈出来占山为王,久而久之真给混成了地头蛇,自矜新贵。兼又避世,于是现如今一代,尤其是昨儿跟着去迎接白童车驾的那些,顶多也就知道白童修为不浅,辈分超然,国主丹翃很是敬重爱戴,其他也不觉有什么。
      是以这些贵妇看着白童土财主一样地送嫁妆,要么好奇,要么好笑。有些个气盛的暗暗笑话白童张扬的做派。愈是年长的妇人眼睛越毒,只见这几个黄衣小仆都是柔柔弱弱的,抬起箱子也毫不费气力,估计这几台箱子十有八九是虚的,于是更加看不惯白童。
      几个看起来年轻轻的妇人,似乎和丹蓉关系不错,小声地撺掇着丹蓉开箱,好叫她们开开眼,这位姑射老祖到底送了什么好物。
      丹蓉红了脸,打心底觉得不妥,可小心思也蠢蠢欲动:若是姑祖真送了什么好东西,可不是更能压服这帮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贵妇了?
      于是丹蓉看向白童。
      白童毕竟是个中老鸟,扫了一眼众青老年妇女,差不多能想到她们心里在嘀咕什么。
      大概是嫉妒自己有钱吧。白童想。见丹蓉征求地看向自己,温和道:“也好,免得有些东西最后进了库房,平白积压浪费了。”
      那几个黄衣小仆听闻,会意地把箱子抬到白童跟前。白童微微拂了拂手,那几抬箱子就一块儿打了开。
      前两抬都是衣服,有天女织就的流云锦,有嫦娥宫里的辉月罗,有毕方羽做成的辟火裳,有整张的鹿蜀皮……光这流光溢彩让人移不开眼了。后两抬都是首饰,其中更是花样繁多,白童解释是去凡间淘的,让随便戴着玩儿。再后头是些珍贵药材,最后是满满一箱金银玉石。
      方才还在鄙薄白童的妇人们这下傻了眼了,她们互相攀比惯了,若是对方只比自己好上一点点,她们便容易嫉妒嫌恶;但当攀比对象比自己好上太多太多,比汲苦潭还深比天还高的时候,心里除了敬畏就是敬畏。
      现在她们心里都是敬畏,于是也没几个还敢开口搭腔了。丹芈也愣在一边,她心里依旧意难平,但毕竟这些都是白童送给自己闺女的,那也没什么可说的。
      丹蓉并不热衷身外之物,即便如此,看到这些满满当当的嫁妆,她也极其意外和高兴。丹蓉兴奋地去看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装衣料的箱子,欢喜地摸着那张柔滑温暖的鹿蜀皮。
      白童拂了拂袖子,宝珰从衣服上跳下来,从那装药材的大箱子里捡出一只小巧的木头盒子,走到丹蓉跟前,孩子的声音清脆甜美:“给三公主添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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