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丝》元授衣

2、叶金文

　　临近农历新年的时候，顾若贤乘上火车，来到了北平的叶家老宅。彼时叶金文正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一个半大丫头蹲在榻旁烧一个烟泡。叶金文听到下人来报说“天津的顾少爷来了”的时候，一个激灵从烟榻上坐起来，眼睛里还是一片飘飘然的惬意。
　　“不成，我得看看他去。”
　　叶金文挥开小丫头，一路腾云驾雾的走到了门厅，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那个熟悉的人影。
　　叶金文垂着眼，忍笑似的从嗓子里发出了几个奇怪的音节。然后发出了问候，“承之，好久不见啊！”
　　顾若贤吓了一跳，才看到自己多年不见的大表哥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像个鬼魅一样无声无息的。顾若贤在脑海里搜索当年那个常带他玩，抱着他去吃冰淇淋的少年，惊讶的发现这个人已经老成这样了――一身灰色的袍子空荡荡的，个子很高，微微的佝着腰，脸色苍白发青，五官还隐约能看出当年清秀的模样，只是配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让人觉得瘆得慌；头发倒是用生发油梳得规规整整，可两鬓已经花白，明明算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是少白头。
　　“表哥！”
　　叶金文收了阴阳怪气的腔调，走过来亲热的和他拥抱，“长大了啊，上次见你――”叶金文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才这么高！”
　　顾若贤乖巧的笑了，心里高兴。看来还是血浓于水，表哥是一直记着自己的。
　　叶金文也很高兴。当年顾晓玉出落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时，顾若贤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叶金文一心一意的深爱着表姐，没注意这个表弟忽然也长大了，仿佛一夜之间就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翩翩美青年。美青年和自家姐姐长的极相似，一样的瓜子脸，粉白粉红的颜色，纤细的眉骨，一双丹凤眼，眼睫乌浓。这种相貌在男子来说，是有点阴柔的，可顾若贤朝气勃勃的是大男孩一样的活泼，也就两厢抵消了。叶金文高兴极了，他想，“真像啊，若是留了发，倒是连我都分不清了！”
　　叶金文心里高兴，就愿意多笑一会。他常年的做假笑，如今发自内心的笑了，也显得假，好像在无声的嘲讽什么。顾若贤生生被他笑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这个表哥有点诡异，怎么像个伶仃鬼似的。顾若贤按下心里的不安，打算速战速决，尽快离开这个一身鬼气的大表哥。
　　顾若贤带着一点为难的开口，“表哥，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北平，是因为遇到了一点麻烦……”
　　叶金文笑盈盈的挨着他坐了，一只手在他的手背上来回抚摸着，眼睛一瞬不瞬的审视着他，并不说话。
　　看他这个反应，顾若贤有点想打退堂鼓。结结巴巴的把事先准备好的那套说辞说完，他发现叶金文还在盯着他似笑非笑！
　　顾若贤感觉这事要不好，僵着身体继续道，“……表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但凡……你知道，我也不会到这里来，天津那边的情况……”
　　说到这里，顾若贤止住了话头。他是来借钱的，又不是来找妈妈的。他苦笑着看了叶金文一眼，对方的手已经移到了他的肩膀上，又顺着背部的线条往下滑去。顾若贤悄悄的竖起来一身寒毛，再看叶金文的嘴角还勾着，垂下了眼，仿佛是走神了。
　　叶金文不动，顾若贤也不敢动。他刚刚说完了那么一大堆情真意切的表白，现在口干舌燥，喉咙冒火。
　　两个人沉默的僵持着，顾若贤乘机把他那心思又转了几圈，末了绝望的发现身边这个不知敌我的亲人是他唯一的希望，并且这个亲人好像有点不正常，倒像杜家那个疯了的姨太太，让人有点不明所以的寒战。
　　在顾若贤一厢情愿的胡思乱想时，叶金文倒是很平静。应该说，他只是在刚见到顾若贤的时候激动了一下，之后就继续的四平八稳，保持微笑了。叶金文的喜悦是浅淡的，细水长流的，他看着顾若贤，好像看着一个做工精致的赝品，欣赏，却不热爱；不热爱，却知足。他默默的鉴赏着这件赝品，他不带感情的想，“皮肤真好，眉毛鼻子最像，嘴巴……嘴巴就不行，颜色太嫩，小孩子一样……晓玉用的口红是蔷薇色的……没关系，口红嘛……”
　　叶金文把他从上到下仔细咂么了一遍，终于满意的开了金口。
　　“若贤啊，你且安心在哥哥这住几天，不用担心，留在这儿，陪哥哥一起过个年！”
　　顾若贤急得想哭，“表哥，我这边是真的很紧张，拖不下去了！他们已经找上门了……”
　　叶金文风轻云淡，“不急，他们不敢来我这。”
　　顾若贤不知道他是怎么个意思，如果是不愿意帮忙的话，也不会留自己过年；如果他是愿意帮忙，那怎么会单把自己晾在北平！
　　这时叶金文终于不慌不忙的表了态，语气十分正经，“若贤，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哥，我就不能不管你，这样吧，你先住下，不急在这一时；你的债务，先交给我，我虽没什么大钱，可这么多年还是有一点门路的，你尽可以放心，哥哥总不会欺骗你。”
　　顾若贤犹豫着没开口。照他的预想，只是借一点钱以解燃眉之急，没想到这个表哥这么热情；叶金文刚刚那一番话并无不妥，可顾若贤总隐约觉得不对劲，没有理由，只是直觉上的不舒服。
　　叶金文却不给他反悔的机会，直接吩咐了下人收拾房间，把顾若贤的小皮箱拎到了楼上。
　　顾若贤来不及拒绝，便叹了一口气告诉自己，随遇而安吧。随即听了叶金文了话，上楼沐浴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