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穆朗玛》村上春菇

7、北京，秋天，麦当劳

　　当林若暖走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呼出的气今年第一次变成了白雾。
　　每个食堂东西两侧的门都挂上了军绿色的棉布帘，宿舍通往理工楼的那条林荫小路上已经铺满了黄绿色的落叶。
　　林若暖的脏辫早就解开了，风卷起长发遮住眼睛，一种类似树根的味道在弥漫，北京的秋天像毛衣一样温暖，像天空一样清爽。
　　那个叫做大李的叔叔每天早晨都会在学校东侧的小操场打篮球，他告诉林若暖说，自己已经坚持了二十年了。
　　胖乎乎的文传学院的院长“大熊”，偶尔会扭动着硕大的臀部在操场上跑跑停停。
　　二楼食堂卤肉窗口打菜的志伟哥哥，他的老婆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新来的学弟学妹们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们咬着小卖铺的鸡蛋饼，左手一杯豆浆，右手一摞书本，飞奔在校园的各个角落。
　　洗衣房的阿姨总会把大家的衣服洗出青苹果的味道，并且叠得整整齐齐。
　　那个来自湖北而且叫做胡北的大哥，他住在林若暖学校西门边上的一个小公寓里，今年他的女儿要准备冲刺高考了......
　　从拉萨回来后，林若暖每周日都会去程炜的诊所呆上一个下午，聊天，听歌，看书，放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治疗”。
　　但她渐渐地开始感知周围的世界和自己的关联，开始慢慢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很多似曾相识的感觉。
　　日子不紧不慢地在林若暖面前缓缓展开它的纹路，虽然失去了很多过去的记忆，但是现在和未来都扎实地躺在林若暖的掌心，那种感觉，她认为，其实也很舒心，虽然偶尔还是会有一种蚀骨的孤独和无助感，就像是掉进无尽深渊一样。
　　又是一个周日，没有定闹钟，七点整，林若暖准时醒来，上厕所、洗漱、换衣服，然后跑到朝着东边方向的那个公共晾衣间，在满满的厚厚的金桔色阳光里天荒地老地伸一个懒腰，她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等公交车的时候，林若暖喜欢观察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一点倒是和程炜很像。
　　那个女孩手里提着一袋金凤呈祥的甜甜圈，穿着一条短裙和一件小皮衣，脚上蹬着细细尖尖的高跟鞋，她时不时地跺脚，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着急，她面无表情。
　　女孩旁边站着一个矮胖的阿姨，头发随意地在脑袋上盘着，她穿着黑白条纹的T恤衫，腰间的肉浑圆地向外挺着，微凉的秋风里，黑色的宽大的裤子在脚踝处轻轻地拂动，竟然显得有点空荡荡，黄色的丝袜外套着一双黑色老北京布鞋，她站在695公交车等车点旁焦急地左右张望。
　　林若暖右手边是一个干瘪的男生，他脚上踏着一双印有巨大Nike标志的鞋子，看上去鞋底硬得和石头一样，她瞥见男孩的蓝色衬衫的左边衣角处有一个小小的洞，他睡眼惺忪，双手红肿，生活应该很累吧，林若暖禁不住有点难过。
　　公交车站旁卖煎饼果子的阿姨和她黑瘦可爱的儿子很早就出门摆摊了，林若暖看见小推车上缓缓升起温热的雾气，她听见鸡蛋在铁板上滋啦散开，她闻到葱蒜在薄薄的一层油里翻滚炸裂，天桥边的大黄狗摇着尾巴绕着小推车不停转圈，略有些薄凉的十月的早晨，生意也有些冷清。
　　林若暖最近在麦当劳找了一份兼职的工作，今天上早班，早上八点一直到下午两点。
　　小皮和兰兰今天也是早班，她们负责前台收银的工作。
　　一般女孩都会被安排在服务区点餐、收银或者打饮料，但是林若暖竟然一来就被安排在后厨，她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不爱说话的原因吧。
　　煎区、炸区，还有翅位，当然还有打扫卫生收拾垃圾，虽然都是脏活累活，但是比起服务区的点餐和收银的工作，林若暖更喜欢呆在后厨，因为不用面对那么多奇形怪状的让人发怵的顾客。
　　“林若暖，你收拾一下煎区的垃圾桶吧。”林若暖还没有戴好帽子，值班经理叶艳尖细的声音就急不可待地传来。
　　“好。”
　　庞大的蓝色垃圾桶差不多要高到林若暖的腰部，里面坚实地塞满了各种包装袋、手套、炸过头的鸡肉块、煎到发黑的牛肉片......林若暖咽了咽口水，真是有点头大啊！
　　林若暖不知道叶艳经理为什么总把最重最脏的活留给她，明明后厨有男生在，却偏偏要让她来处理这么硕大的垃圾桶。
　　她费力地用扫把使劲戳了戳垃圾，试图把溢出来的那部分重新按进垃圾桶，可每当她以为完事了准备要把扫把抽出垃圾桶的时候，那些可怕的垃圾就又会随着扫把往外膨胀，甚至掉在周围的地上。
　　“林若暖，你收完了吗？收完了就到翅位去揉两篮鸡翅。”林若暖正苦恼不已的时候，叶艳又开始使唤她了。
　　林若暖没有回答。
　　“我来吧。”林若暖转身，竟然是餐厅总经理葛俊，他平时很少到餐厅来的，每个月也就来那么几次开例会而已。
　　“经理，别呀您，我叫小军来弄吧，这个林若暖，总办不好事！”叶艳看到葛俊亲自处理垃圾也急了。
　　葛俊没有理她，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林若暖，挽起白色衬衫的袖子，从林若暖手中接过畚斗，用力地压了压桶内的垃圾，接着在垃圾袋上方横竖两个方向各系了个死结，然后他转头和林若暖说，“若暖，你往后站一下”，他直起身子的瞬间就把垃圾袋抽出垃圾桶，林若暖看到他手臂上青筋暴起。
　　葛俊将垃圾袋提到垃圾房，当垃圾袋落到地面上的时候，他听到了金属触地的声音。
　　“后厨的垃圾不就是一些冻肉的包装袋和塑料手套之类的东西吗？怎么会有金属呢？”葛俊觉得莫名其妙。
　　葛俊放好垃圾之后又回到后厨，他发现林若暖一个人站在翅位区费力地揉鸡翅，她抿着嘴唇，认真地按着培训的步骤一步一步处理鸡翅，她的帽子和工作服都沾满了白色的面粉，看似小巧的姑娘却有着如此坚毅的侧脸。
　　这时候，叶艳满脸堆笑地走近葛俊，“经理啊，那个林若暖刚来没多久，脾气倒不小啊，平时一张苦瓜脸，好像谁欠她一样啊！今天叫她倒个垃圾也是拖拖拉拉半天没动静，我反复叫了好几次才答应一声哟，还有啊……”
　　“叶艳，以后倒垃圾这种活别让她做。”没等叶艳说完，葛俊就打断她。
　　“经理，我们后厨缺人啊，她不干谁干啊……”
　　“缺人就再招。”
　　“可……”
　　葛俊没有理叶艳，径直走出餐厅。
　　叶艳气得咬牙切齿，她心想，林若暖这个小狐狸，到底耍了什么诡计，让我们经理这么护着她！
　　突然，她嘴角浮现一丝若隐若现的弧度，她转身走进后厨，对还在揉鸡翅的林若暖说，“林若暖，今天你到发包区吧。”
　　“啊？”林若暖愣住了。
　　发包区的工作就是将后厨做的汉堡鸡腿等等，按照服务区客人点餐的要求，一份份配套好，传给在前台等餐的顾客。
　　这家餐厅周围有很多中学，一到中午和晚上高峰期，客人就会爆满，并且客人们的需求又都是各种各样的，他们并不按照套餐来点，而是那种汉堡搭配这种小食再附上那个饮料，更可怕的是，很多顾客往往点完之后又说要换另一种搭配，如果不是在这里工作了有一段时间，对麦当劳非常熟悉的员工的话，一定会乱得一塌糊涂。
　　“可我没有培训过这个啊，而且我刚来没多久，对很多东西都不熟悉……”林若暖觉得叶艳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不熟悉就要学啊，实践就是最好的培训，快把围裙摘下，到前台去。”叶艳面带微笑地看着林若暖。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快点去吧。”说完叶艳就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的办公室。
　　天哪天哪天哪！林若暖要奔溃了！
　　她站在前台面朝后厨的方向，后厨和前台之间有一个窗口，汉堡鸡腿等就是从这个窗口输送到服务区，窗口上方有两个显示屏，一个显示饮料，另外一个显示汉堡和小食等等。
　　显示屏上除了显示各种口味的汉堡、薯条、鸡块以外，还会显示点餐台的号码，这个餐厅有四个点餐台，从左往右依次是4号、10号、9号和6号，林若暖不知道是哪个脑残要选这些奇怪的毫无逻辑的数字。
　　因为是周日，所以人并不会像平时那么疯狂的多，所以一开始，林若暖还能稍微反应得上。
　　当时间开始接近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显示屏开始加速地跳出各种汉堡小食的名字，还有那些让人晕头转向的点餐台号码。
　　林若暖开始紧张了起来，她一会儿拿着4号点餐台的汉堡走到10号点餐台，一会儿又拿着6号点餐台的套餐放在9号点餐台上，有些客人开始不耐烦了。
　　“麻烦快一点行吗！我赶时间啊！”
　　“不好意思啊，我点的不是鳕鱼堡吗？你怎么给我牛肉堡？”
　　“你好，小食我想换成鸡块可以吗？这个薯条有点蔫儿了。”
　　……
　　天旋地转，林若暖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个客人的问题，兰兰和小皮还在不停地点餐，显示屏上的菜单越拉越长，客人的抱怨越来越多……
　　这时候，叶艳突然出现，她站在林若暖身边皱着眉头看着她，“林若暖，你怎么回事啊！我才离开多久，餐厅就乱成这样！”
　　林若暖委屈得不行，今天所有的好心情全都被揉碎，她鼻子发酸，不想和叶艳争辩，因为她知道，叶艳这是存心要整她，虽然她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你能不能快点啊！还有，哪个点餐台是哪个你还没搞清楚吗！你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吧……”叶艳没完没了地在林若暖身边聒噪着，却始终是两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动不动。
　　林若暖恨死叶艳了，可是她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这里的时间是自由的，可以根据自己的课程安排来决定自己的上班时间，而且，因为自己失忆的原因，她错过了助学贷款的事情，这学期的学费她还没有交上，学校已经在催了......
　　想到这里，她竟然哭了，她用手背使劲抹了抹脸颊上不争气的泪水，可是，它们不停地滑落，她怎么擦也擦不完。
　　“你收拾一下下班吧。”叶艳不耐烦地看着林若暖，然后招呼了另外一个员工到发包区。
　　林若暖没有动，她呆立在点餐台旁边。
　　“快点去收拾一下吧，你这样会吓到顾客的。”叶艳口气更重了。
　　林若暖依然站在点餐台旁没有移动，她知道如果她今天走了，以后可能就回不来了。
　　突然，林若暖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握住，然后她就被拉到一个宽阔结实的怀抱里，一只有力的胳膊环住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