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钓韩江雪》折梨

4、第四章 火光烛天，狭路相逢（四）

　　韩江雪咬紧牙，恶狠狠地握紧拳头，努力使僵硬的身体恢复行动的能力。

　　等她恢复神志，才惊觉不知何时她进了厨房，拿起了菜刀。

　　有个声音在她身体里怒吼，“杀了他！快去杀了他！趁他重伤，亲手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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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昊禹喝了药好不容易睡着，伤重虚弱的身体使他头脑晕沉，可是伤口隐隐刺痛，他挨不住疼，大脑挣扎许久还是醒了过来。
　　刚睁眼，余光却瞥见身旁有个白衣女鬼正阴恻恻地盯着他，“嚇！”玄昊禹惊叫了一声。

　　定眼一瞧才发现，白衣女鬼竟是他白日里惊为天人的白牡丹。

　　“怎么了？”玄昊禹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牡丹仙子到了晚上，居然会变鬼吓人。

　　“不放心你。”韩江雪幽幽道。方才，韩江雪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意外的是，她没有自己曾经想象中的那样，见到燕王时难以自制的愤怒失控以及滔天的恨意。
　　此刻，仇人近在眼前，她居然出奇地平静，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

　　王禹，燕王禹。

　　“王禹，你真好看！你的三嫂难道比你还好看吗？”韩江雪的声音极其轻柔，她的眼睛失神放空，就像灵魂出窍了一样。

　　玄昊禹的眸光一点一点变淡，那不知名的悸动稍稍恢复平静。自幼生长的环境使他面对任何异常的情形，都会条件反射般提防戒备。

　　“你对她很好奇？”玄昊禹刻意作出诧异的样子，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不，我只是怕你失望。王禹，你知道吗？我不美。”
　　一滴泪从韩江雪的眼眶里掉了下来，但她却温柔地笑着，“其实我容颜丑陋，你将我拿来与你那位三嫂比，实在叫我无地自容。”

　　玄昊禹不解地看着她。

　　“你三嫂究竟是怎样的佳人，我真想见她一面啊……”韩江雪用指尖轻轻抹去那滴泪痕。她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挖走了一样，空荡荡的。

　　玄昊禹沉默，片刻后才长叹一声，“可惜了……红颜薄命！伊人早已香消玉殒。”

　　韩江雪抬起失神的眼眸与他对视，慢慢地心里有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压得她呼吸困难，“这样啊……”

　　姐姐，是真的死了。

　　韩江雪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站起身，回眸温柔地笑了笑，“刚才我给你换药，刚缠好绷带你就醒了。睡吧！”

　　玄昊禹想让她去找苏吟救他的计划，落回了肚子里。

　　敌不动，我不动！既然不知是敌是友，还是不要主动刺激对方的好。
　　休养复原，以静制动！

　　玄昊禹今天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藏身地，所有摆设物品皆精致名贵。白牡丹应该就是那天他昏迷前，眼前那竹屋的主人。

　　乡村竹屋之下，暗藏机关密室。偏偏白牡丹本人又如此风华绝代，哪哪都透着古怪。

　　韩江雪回到地上，关好了密室出口，拉过床板，躺在床上守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微扬，一身轻松。三年来，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踏实。

　　寅时初刻，外边仍夜深露重，苏吟那边就有了动静。

　　秋英端着水盆进来唤了几声，韩江雪才醒过来。其实平日里都是梨香伺候她洗漱，给她梳理长发。那丫头手巧，最会贴身服侍人。但只要表哥一来，她定然是不见影子的。

　　这丫头！韩江雪唇畔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看来她得亲自过去给个交代了。

　　苏吟房内。

　　“公子，姑娘只是一时迷了心智。她说了，过几日就叫我们给您递消息。”梨香蹙着眉头，右手抓着苏吟的袖口，一脸的急切。

　　苏吟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袖，语气透着股丝丝凉凉的味道，“那就该听姑娘的吩咐做事。”

　　梨香心内一惊，正要开口说什么……

　　“咚咚！”门外有人敲了敲门，“表哥，是我。”韩江雪的声音淡淡的，让人辨不出情绪。梨香只感觉背后一凉，再不敢说什么。

　　苏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梨香赶紧开了门。

　　韩江雪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进了屋。秋英站在门外瞪了梨香一眼。梨香脸上发热，绯色自她纤细的脖颈处迅速蔓延至那张娇俏的脸庞，颇有楚楚之态。

　　梨香咬着唇可怜地看了苏吟和韩江雪一眼，才踏出门口和秋英守在外边。

　　“人我要带走。”苏吟言简意赅。

　　韩江雪笑了笑。居然连一点责怪都没有。表哥啊表哥，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不要这样纵容我。

　　“他伤得很重，不宜移动。”韩江雪抬起眼眸，掩不去眼底的愧色，“何况你救他，相当于公然与代王作对。如此一来，你除了投靠燕王别无选择。皇后最恨别人在她两个儿子里搅和。你忘了我父亲的下场么？”
　　韩江雪恳求道，“让我照顾他，你只管把他的下落递给他的心腹。这已是全了你们表兄弟的情分，你也不算袖手旁观。皇后亦不会怪你！”

　　苏吟沉默地看着她，俊美的面容清冷淡漠，打量她的眼神透着失望。

　　韩江雪微微皱眉。

　　皇后深恨别人撺掇她的两个儿子相争，因此就连国舅爷苏厢禾对待两位皇子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偏帮。若表哥真搅进了二王的争斗中，只怕皇后会记恨表哥。

　　苏姨父不是只有表哥一个儿子，国公府的爵位也不是非他不可。他那继母很能生养，膝下足有三子二女。

　　姨母已故去多年，人走茶凉。那继母家族虽已没落，可到底祖上也是高门，倒也通晓诗书、知书达礼，于夫君是朵解语花，于子女是呕心沥血，于继子也是慈爱宽厚，是一位得体的国公府夫人。

　　加上表哥的继母和皇后原是闺中密友，做姑嫂后也较姨母在时更亲密。皇后虽待表哥和继母之子一样，可若表哥掺合进皇子之争，那就不一定了。

　　何况，表哥若出手救了燕王，代王势必会报复他。

　　思及此，韩江雪的眼神没有避让，直直地看向苏吟。

　　良久，苏吟拧了拧眉，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若不能复仇，你便无法安心活着。那么，我放手！”

　　韩江雪清艳的面庞瞬间僵硬。他以为，她不肯把玄昊禹交出，只是为了报仇吗？

　　苏吟走到门边，准备回去。

　　“表哥，陛下要你尚主对吗？”

　　苏吟背对着她，眼波抖了一抖。

　　“柔仪公主倾心于你，大周无人不知。”韩江雪苍凉一笑，喉头有些嘶哑，“当年姨父为你求娶郑氏女，公主立即放出话：即便你已婚，也要求陛下赐死你妻以便尚主。郑家惊骇之下，仓皇退婚。”

　　韩江雪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你的身边，没有我的位置。”说完这句话，她的心狠狠地抽了抽。

　　苏吟骤然回身，眼神抖动着，抬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可是手抬了半天，最终还是握紧拳头，缓缓放下。

　　韩江雪看着那只离她越来越远的手，终于眼泪汹涌。

　　她是一个不能见光的罪人之女，而他是前途无量的少年才俊。他们之间隔着，何止千山万水……

　　短暂的相守，已是上苍格外的恩赐。

　　苏吟的眼眶发红，目光深暗，似要下定决心，“我宁愿……”

　　“不要对我说终身不娶！”韩江雪急急抢白道，“我不许！若是要你牺牲自己的婚姻来成全我的私心，我宁愿死！”

　　婚姻是他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他会有个贴心的妻室，有儿有女，安享天伦之乐。这世上没有几人能忍受孤独。韩江雪不愿意他的人生缺失这么重要的一部分。

　　她知道，她没有那么重要。没有她，他也能过得很好。

　　“五年，我给我们五年。”韩江雪知道他有多倔强，所以许下一个有期限的愿望，“如果五年后，我韩家沉冤得雪，而你依然未娶。那么，哪怕做你的妾室，我也要守在你身边。若我依旧不堪，请你另娶……对那个姑娘好点。”最后那句话，韩江雪说得无力。

　　两个人的未来，应该由两个人一起努力靠近彼此，而不是心安理得地等待对方付出，看着他与世为敌，用遍体鳞伤的牺牲来成全她。

　　苏吟的眼眶猝不及防落下一滴泪，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自他记事以来，他从没有过眼泪。

　　他曾经奢望小雪能放下怨恨，安心呆在他身边，平安度过此生。

　　可是，他也清楚她根本放不下。怨恨时刻在她心中，随时能让她走火入魔。

　　而他呢？治国安民的理想，邳国公府的荣耀，为人子的孝义，皇权的压迫。

　　前三者不是非他不可，他也可以自己选择得与舍。偏偏最后一样，恰是他别无选择的。就像他无法把握柔仪公主对他的狂热。所以，在他没把握做到以前，他不能轻易对小雪承诺未来。

　　“好，那就五年。”苏吟注视着她，目光坚定，“不过，我绝不会委屈你做妾。”

　　韩江雪泪中带笑，只怕他们根本没有五年。柔仪公主不可能等他五年，一道旨意颁下，表哥根本无从选择。

　　可为何，她还心存幻想……

　　天空浮起一片鱼肚白，渐渐地，曙光如水波荡开。

　　身于地下密.穴之内，本不能辨清白天黑夜，玄昊禹却还是能感受到些许光亮。看来这地.下密.穴是设计来让人长居的，因而才做好了透气孔。

　　就不知这透气孔是否能作为逃生通道？

　　玄昊禹躺在床上，眼睛四处打量。

　　忽然一道女声在他耳畔响起，“你想找什么？”

　　四目相对，玄昊禹眼睛微弯，笑得人畜无害。

　　韩江雪看着他带笑的眼睛，神色紧张，颇为严肃。

　　“外面不止节度使顾大人在搜捕你，御史苏大人也在派人四处寻你。”韩江雪眼睛里浮现忧虑之色，“上次来我家搜查的，可是顾大人的亲生子顾海闻。惊动江南道两大长官，你本事也太大了。”

　　玄昊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姑娘有什么打算？”

　　“顾海闻带了刀剑兵马和猛犬搜捕你，苏御史出动的每一支小队却都带着医官。”韩江雪背过身，不让他看见她算计的眼神，“看来你已不能在此久留。”

　　玄昊禹的嘴角微微下压，“姑娘可以把我交出去。”他盯着韩江雪的后背，眼睛一片冷凝，语气却故作轻松。

　　韩江雪嗤笑一声，转过身坐在床边一脸的温柔善良，“既救下你，我又怎会自投罗网。那可是窝藏罪！我不过是想问你，苏御史能否信任？”

　　玄昊禹愣了一下，忽而展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