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男》常磐

4、第 4 章

　　抱紧头盔，克制住最后一秒想要临阵脱逃的情绪，项荣轻轻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家里人都在，此外还有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立在屋子的一角。这人项荣也认识，是父亲的贴身秘书安俊，父亲的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就开始为父亲工作了，平素经常会来家里，项荣有时也会碰到他。只不过一是父亲的工作和自己无关，二是项荣总觉得这个人城府太深，实在是不喜欢，所以顶多在心情好的时候点点头而已。他每次倒是会看在父亲的面上向自己鞠个躬。不过今天，看见项荣进来，也只是嘴唇稍微动了动，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来父亲倒下了对他的打击也很大呢！项荣心里暗暗地想。
　　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正输着液，眼睛似开似闭的。
　　项荣暗暗地松了口气，还好还赶得及。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父亲，听见门响，只抛过来短暂的一瞥。看见是项荣，眼神稍微变了变，就又移了回去。
　　尴尬的气氛在项荣的身边陡然浮起。项荣只觉得心里酸酸的，有种立刻就夺门而出的冲动。
　　项风赶快过来打圆场，伸手接过项荣手中的头盔，低声说了声：“你来啦……”
　　父亲的听觉此时好像格外的敏锐，硬是睁大了眼睛，叨念道：“是荣荣吗？是荣荣来了吗？”话说得很急，一说完就不住地喘。
　　项荣吃了一惊，不明白父亲此时为什么会那么急着找自己。而且……还叫了自己很久都没人叫过的小名。
　　“是。”项风看他愣着，就帮他应了声，“快点，爸爸叫你呢！”轻轻地推他到父亲的床前。
　　项老爷看见项荣，动了动没被握住的手，示意项荣坐下来。
　　项荣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只得依从父亲的要求，并本能的反握住父亲的手。
　　项老爷细细地打量着儿子，眼睛里少了往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慈祥：“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
　　项荣和母亲同时抬头，眼神撞在一起，又不自禁地各自匆忙避开。
　　见此情景项老爷更紧地握住项荣的手：“荣荣，爸爸自小就亏待了你……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爸！你说什么呀！”“爸！你别乱说！”儿子们七嘴八舌地拦住父亲的话。母亲的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拼命地摇着头。
　　“唉——你们不用安慰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人都有一死……我也活到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爸！”
　　“爸爸……”此时的父亲就是父亲，项荣觉得叫的出来，也小小声地叫了一声。
　　项老爷却突然间变得很开心，努力地点点头：“好久没听到你这样叫我了……荣荣，爸爸托你件事好吗……帮我照顾好你妈妈。”
　　项老爷虽然说起话来很吃力，语句间还夹杂着浓重的呼吸音，该表达的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
　　大家都一愣。哥哥们互视一眼，随后便了然地点点头。母亲则努力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
　　项荣再次望向母亲。这次，他没有将眼睛移开。他这才发觉母亲原来是这么地坚强。
　　看着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眼神交流，项荣突然想到了戴飞，想知道等到他们老了的时候是否也能像这样彼此纠缠……
　　思及此，项荣的心里暖烘烘的。父亲再问的时候，他便按了按父亲的手，点点头。
　　项老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示意项荣再近些，一直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不知项老爷说了些什么，项荣的脸上露出了很奇怪的神色，可随后就镇定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我懂”。
　　大家虽然好奇可也并没怎么在意。只有站在角落的安俊看到这一幕，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因为是在项家自己的医院，所以可以一直陪着父亲。不过忙了一晚上，大家都支持不住了，东倒西歪地坐着趴着。只有母亲始终望着父亲，生怕这一闭眼父亲就去了。
　　项荣习惯了，也醒着。所以当那台连系着父亲生命脉动的机器突然改变频率的时候，也是项荣第一个反应过来推醒二哥……
　　急救室内，项冰带着一干医务人员紧张的忙碌着。
　　项风坐在椅子上握紧了拳。项磊不时地让手上的骨节发出脆响。项荣则站在母亲的身后，看着她透过大玻璃窗依旧紧紧地盯住父亲，不停地扭着手指。
　　项荣有不好的预感。母亲好像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刚才出病房的时候才会死死地拉住父亲的手，不肯松开。
　　当项冰无能为力地垂下手，低下头的时候。项风捂住了眼睛，项冰则一拳狠狠地打在墙上。项荣只觉得以前和父亲相处的画面一幅一幅地浮现在眼前，可还来不及多想，就看到母亲悲痛难抑地倒退了几步，突然一转身紧紧地抱住自己。
　　刚开始还是小声的呜咽，项荣轻轻地拍拍她的后背，她便再也无法遏抑地痛哭失声。哭出来也好，项荣心里想，为了不让父亲难过，母亲已经把眼泪憋了太久了。
　　怀中的身子一沉的时候，项荣才慌起来，同哥哥们一起七手八脚地把昏倒了的母亲送去休息。慌乱之中谁又会注意到安俊不动声色地悄悄离开了呢？
　　好不容易安顿好了母亲，接下来的事情哥哥们又会去办，闲下来的项荣突然好想抽一支烟，也顺便……给戴飞打个电话……心中也积聚了悲痛，却只有在他面前才能尽吐。
　　项荣便慢慢地踱到医院的外面去，避开正门——这样不会有什么人碰巧走过来听见。
　　点燃一只烟，吸了两口。摸出手机来，开机，刚刚按了几个号码，项荣就觉察出了不对。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用一块手帕掩住了口鼻。
　　呜……父亲曾经说过，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能让感情影响了判断力……果然说的对。在倒下去之前，项荣迷迷糊糊的想着。
　　对方将项荣迅速地搬上一辆轿车，转瞬间就飞驰而去。
　　“糟糕！”原本在暗处的人冲出来追了几步，眼看无望，便转过身来拣起项荣刚才倒下时掉在地上的手机。拿出自己的手机来按下快捷键：“老板，对不起，我晚了一步……”
　　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竟然是肥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