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男》常磐

14、第 14 章

　　唐静载着项荣来到一处小港湾，早有人准备好了小艇等在那里，船上毛毯食物应有尽有。接应的人一副船老大的打扮，不过从唐静与他的对话中项荣得知，这人也是宝明堂的弟兄，叫做阿亚。
　　上了船项荣才得知，目的地竟然是浅水码头。
　　“为什么不直接过去？”开车过去会快很多，现在的走法却是舍近求远。
　　“容易走也容易被发现。你不晕船吧？”

　　项荣这才知道唐静特意问上一句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她的驾船技术不好，事实上恰恰是因为太好了，好到别人飚车她要飙船的地步。项荣只好把身体紧紧地贴在船舷后侧，感受着这风驰电掣。
　　阿亚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可惜抓着扶手的手握得发白。
　　直到接近了浅水码头，唐静才恋恋不舍地交出驾驶权。
　　项荣当下松了口气。一眼瞟到阿亚也是一脸的如临大赦，忙不颠地跑过去放慢了船速，又驶了一阵才缓缓地驳船靠岸。
　　下船前阿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半天才问道：“大小姐，真不用我留下？多一个人也多……”
　　“多什么？杀人用得了两发子弹吗？一个两个都那么八婆！”唐静一脸的不耐烦。
　　“堂主那是……”
　　“少废话！”唐静急急地把他的话打断，飞快地向项荣的方向瞟了一眼，见项荣没什么反应才放了心。
　　阿亚随着唐静的目光望过去，又纳闷地望过来，恍然大悟。
　　虽说老大的事咱做小弟的不好插手，也总能瞧出些端倪来。就大小姐这紧张劲，难道那人就是传说中堂主的爱人？刚才一直没敢仔细瞧……现在看看……哇！还真TMD漂亮！
　　“把你口水擦擦。”唐静瞪他，“还不快走？”
　　“哦哦好……”阿亚梦游似的就下船去了。
　　唐静翻了翻眼睛。这还特意挑了个办事牢靠的跟来的——得，迷晕了好，迷晕了省得罗嗦了！

　　“船老大”离开之后，从外面看这艇就像是一条普通的下了货的船，谁也猜不到里面竟然还猫着两个人……
　　“你先睡会儿吧！还要等上很久。”唐静抛了条毯子过来。
　　“有心事，睡不着。”项荣接过毯子，定定地望着唐静。
　　唐静这才明白，原来他刚刚只是不动声色。
　　她还真是奇了怪了。这俩孩子倒是把这份精明劲用他们自己身上啊！哪还用得着她在这儿急赤白脸地牵线搭桥？
　　唐静认命地一屁股坐下：“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也好。”
　　“你知道唐戈这段时间都在忙红帮的事情吧？”
　　“嗯，他跟我提过。”
　　红帮的事近来闹得很大。帮主张旭手下的几员大将不是失踪就是叛逃。原本生机勃勃的一个帮派居然在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内分崩离析到这种地步，项荣不知道是该感慨□□无情呢，还是该悲叹世态炎凉。
　　唐戈跟项荣提起的时候也很是头疼。
　　“今天本是黑头帮老大华得仁约了张旭在这儿交货，而且还不让张旭带手下，这不明摆着不怀好意吗？所以唐戈决定代他来——这我不反对，可为什么非要单枪匹马啊？就算那是他们商量好的计谋，也……华得仁在道上那是出了名的阴险，哪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唐静说得咬牙切齿的，“不过你也大可放心，我来只是以防万一，就华得仁那种小角色，量他也不敢对宝明堂怎样！”
　　“你确定？”项荣的眼神有片刻的失焦，须臾便又变得灼灼。
　　唐静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却也被那目光给镇住了。
　　“不，你不能。你要是放的下心来就不会来这儿了。更不会带我来……”
　　唐静的心一紧。他竟连这一层都洞悉到了！
　　“我……”
　　“不会的。”项荣的语气坚定，“这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和他还有的纠缠呢。我向你保证！”
　　是呀，保证。只是这保证又有多少分是说给自己听的呢？——恐怕只有项荣自己才知道。
　　“你应该不只一把枪吧？借一把给我。”
　　“你会用枪？”
　　“有段时间一直和三哥在混枪会。Double Tap还差点，命中还是没问题的。”
　　“好家伙？！敢明较量较量哈？”说到枪唐静就来劲了。
　　项荣淡淡地笑了下：“先把这关过了吧。”
　　此刻在唐静的眼里，除了漂亮，项荣的身上还有种更吸引人的东西，该说是种魄力吗？好man啊！这样的一个男人，她也喜欢。
　　带他来看唐戈的另一面真是来对了，连他的另一面也引出来了。
　　搞不好这两个人，真的是天生一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两个人各自踞在船的一边，都不说话。唐静心里多少有些焦躁，每隔一段时间便抬起头来向外望望。项荣却只是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坐着，无声无息的简直就像是睡着了。
　　然而，时近傍晚，仅仅是远处一声汽车轮胎倾轧地面的声音，项荣的眼睛便一下子睁开了，动作迅速地伏到窗前。唐静也紧跟着凑过来。
　　一辆深绿色的路虎缓缓驶近。车停了，下来的正是唐戈。
　　项荣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瘦了。他这段时间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看那边。”唐静悄声说道，冲着海面的方向努了努嘴。
　　项荣赶紧收回了心思，顺着唐静所指的方向望去，一艘货船也正向码头驶来。甫一靠岸便有不少船工跳上岸来，七手八脚地卸着货。
　　唐静仔细地辨认了下，轻声说：“是红帮的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径直走向唐戈，鞠了一躬朗声道：“唐哥，货在这儿了。其他的……帮主都安排好了。”
　　唐戈抬眼环视了下，微微点头，看嘴型是在说“我知道了。”
　　说着便从兜里摸出烟来点燃吸着，向岸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吩咐道：“你们办完就撤吧。”
　　对方果然依言，没过多久便像来时一样，驾着货船消失在海上了。
　　唐静冷笑了声：“现下红帮也少有几个能信得过的人了，走光了倒也痛快。”
　　唐戈又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正沿着海岸线缓步走着，似乎在做着最后的巡查。
　　一眼瞄到他们藏身的小艇，便驻了脚步，须臾却又上前，直走到小艇的前面。
　　项荣和唐静都不由得屏住呼吸。唐静是怕被唐戈发现。项荣却是……虽然明知唐戈从外面看不到他，然而只是隔着玻璃窗与他对视，项荣的心便“砰砰”的跳得厉害。
　　只见唐戈轻轻地叹了口气，用他们刚好能听到的音量说着：“姐你还是来了。自己小心。”说罢便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
　　唐静瞪大了眼睛，嘴张合了半天，最后只带着笑嘟囔了一句：“真是的……”
　　此时天已全黑，等不多时就见一辆轿车从夜幕中驶出。
　　唐静握紧了枪，项荣的身体则绷了起来。唐戈倒是一派悠闲地靠在车门上吸烟。

　　借着车的前灯看到车上下来几个男人。
　　为首的一个手一直揣在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后面的则索性把带着的家伙亮在外面。
　　认得不是张旭，为首的男人显然是吃了一惊，皱着眉问道：“你是谁？”与此同时后面的人齐刷刷地掏枪对准了唐戈。
　　“妈的。”唐静暗骂，手上已在瞄准。
　　不料项荣抬手按住她的枪，微微地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却片刻不曾离了唐戈的身上。
　　唐戈吸了口烟，缓缓地挑起眼帘，回答简洁有力：“唐戈。”
　　“宝明堂？！”男人脱口而出，又是惊诧又是恐慌。
　　唐戈也不答，只微微地动了动嘴角，目光在经意与不经意之间扫过那些正指着他的枪。
　　对方却因为他的这个小动作愈发地慌乱起来，忙冲着部下吼道：“你们在干什么？好大的胆子！赶快收起来！”
　　见那些部下忙不迭地收枪，唐静才略微松了口气，暗暗地钦佩起项荣的冷静来，还有……他对他的信任。或许，这也是爱侣之间默契的一种？
　　唐戈又再吸了口烟，才道：“张旭今晚有事，我来替他交货。”
　　男人愣了一下，看来是没想到张旭会出这招。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生生地压了下来，装出一脸的谦卑：“唐哥出马当然是万无一失了。请问是哪个货柜，我们先验验货？”
　　唐戈向后一指：“那个深蓝色的。动作快一点，我可不想在这儿吹一晚上冷风。”
　　“当然当然。”男人即刻叫人验货，又叫来拖车把货装上，硬是堆出一脸的笑来对唐戈说：“唐哥今天辛苦，改天请您饮茶。”
　　唐戈摆手：“不必了。华帮主这批货不是我宝明堂的路数。下不为例。我先走了。”说罢便上车决然而去。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待华得仁的车驶出码头，也随后启动了船离去。
　　了了心事唐静似乎很兴奋，一路上都在嘲笑华得仁。按照张旭的计谋，再一会儿华得仁就会连人带货落入条子的手里。
　　唐静说得高兴，项荣却一言不发。
　　脑子里闪过一幅一幅的画面，一幕一幕的场景。每一幅每一幕都是他！特别是今晚所经历的……刚刚还能强逼着自己冷静，现下想到，项荣的心却不由得抽痛起来……
　　“唐姐。”项荣突然说道，“我想见他。”
　　唐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两三秒钟之后才噤了声回头。
　　项荣的眼睛清清亮亮的，重又道：“我想见他，现在。”

　　看见唐静的车从拐角处过来，唐戈终于松了口气，待她的车一停，便下车迎上去，却在看到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人的时候愣在了那里：“荣……”
　　项荣把车门撞上，低着头缓缓地走向唐戈，直走到他的面前才立住，慢慢地抬起头来望进他的眼睛。
　　唐戈被那清亮的目光震得一颤，下意识地避开。看看唐静的车，又看看项荣，皱起了眉头：“你刚刚也在？”语气中已是对姐姐的责备。
　　项荣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在？”
　　“……太危险了。”唐戈没有底气地说着。
　　“那你呢？你自己又怎样呢？”项荣有点激动，语气也重了起来。
　　“……”唐戈死死地咬住下嘴唇。
　　见状项荣垂下眼睛，深深地叹口气，几秒钟之后却突然伸出手来一头扎进唐戈的怀中。
　　“荣？”唐戈吓了一跳。
　　但听得项荣的声音从自己的胸前闷闷地传来：“昨天为什么要回去看我？”
　　“哈？”
　　“为什么要选在昨天？”不等唐戈回答却又继续说道，“因为你知道你今天要去赌命，回的来回不来都是问题吧！”
　　“荣……”唐戈清楚地感觉到说这句话时怀中身体的微颤。
　　“我就那么让你信不过吗？我连为你担心的权利都没有吗？”项荣嘴上骂着，手上却抱得更紧。
　　紧些，再紧些。
　　他真怕，怕刚刚出了什么差错，现在抱着的就会是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似乎只有像这样，紧紧地抱着，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感受着他的体温，一颗心才总算是放到了肚子里。
　　唐戈轻轻地抚着项荣的后背，终于明白了项荣在气着什么，在意的又是什么。
　　荣，我以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却忘了你需要的不仅仅是爱人的保护。
　　安心，也是因为保护了心爱的人。
　　低下头亲吻怀中人儿的发边，轻声地在他的耳边说着：“对不起。”
　　项荣的心早软了，偏偏又要装着余怒未消，眼看就要唠叨个没完：“光说‘对不起’有用吗？这是我们的将来，我也有一份的。你不要总是……”
　　唐戈索性用热吻封住他的喋喋不休，只在吻的间隙低低地呢喃：“今后的事我们一起承担。”
　　项荣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又弯弯地眯起来，连这寒夜也被他的笑容熏染出一丝暖意。
　　唐静远远地看着，也笑了起来。
　　突然间觉得有个爱人也真是件不错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