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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不见你自己,你所看见的只是你的影子。
What you are you do not see , what you see is your shadow.
——泰戈尔
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脑袋有点钝痛。有光透过薄薄的眼睑射进瞳孔,眼睛因为光线的入侵而刺痛不已。
似乎是天亮了。
我在朦胧中习惯性伸手摸向床头的闹钟想看看几点,却碰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的圆柱状物体。
嗯,我的闹钟不是正方体么,这手感不对啊。手上玻璃材质特有的冰凉感让混沌的意识好歹清醒了一点,我伸长手想要把床头柜代替闹钟存在的东西捞过来。手掌却使不上力,闭着眼睛一阵秋风扫落叶般,愣是把那东西扫下了桌。
尖锐刺耳的碎裂声响起。我皱了皱眉,大脑里被突然出现的白噪音般的抽象图案所充斥。好像有人用力揪着自己的耳朵大喊大叫,那声音是比之前短暂的玻璃打碎声对耳膜的刺激大了去了。
吵死了。我在心里无声的抱怨着。
声音的始作俑者好像对于声波攻击乐此不疲,随后的声音更加肆无忌惮的嘈杂起来,其中还夹杂了些金属敲击的声响,纷乱的得像是开了场重金属摇滚演唱会。
吵死了……
心里的不满随着音量提高而迅速滋长,然而已经冲到喉咙口蓄势待发的话语却被我明显不听使唤紧闭着的双唇拦截而夭折在了半路。身体好像鬼压床般失去知觉无法动弹,那意味着我无法伸手捂住耳朵而要继续受着噪音无情的荼毒。
喊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几乎可以分辨出是两个人的争吵声,仿佛两把大挫刀在耳膜上来回刮擦,附带着无数小刀片尽职的伴奏,简直叫人难以忍受。
吵死了!
我皱紧了眉,一个爆破音终于吼出声来。
亦衡?一个熟悉的温和声音突然插入。
耳边的噪音瞬间销声匿迹。终于解脱了,我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这才悠悠睁开眼来。眼前一切仿佛隔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今天天气真好。
窗边那人手拉着窗帘,隐没在亮光中的身影只剩下难以分辨的浅显轮廓。风从大开的窗外涌入,飞起的窗帘在阳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低笑的模糊言语仿佛跳跃的精灵踏过光尘飞进耳中。
那是谁?我眯了眯眼,短暂的光亮适应期过后模糊的视野终于清晰了起来。
有人逆着光在床边站着。眼前那人瘦尖的脸庞俊秀清逸,眼眸弯弯,带着熟悉的温润笑容的脸左侧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晨间清浅的阳光化作光晕笼罩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恍然若圣经插画里圣洁的天使。
我认识这个人。看到他的第一眼,这个念头仿佛弹窗般第一时间在脑海里不受控制蹦了出来。
你醒了?头还痛不痛?那人温柔的询问,伸手掖了掖我略微下滑的被子。医生说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年前车祸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没好呢。
我死死的盯着他,喉咙却干涩的吐不出一个字。似乎是看到我的样子,他会心的拿过一杯水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绕过地下的碎玻璃走到我床边,扶起我来后在腰下塞了个枕头,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把水杯递到我唇边。
……宜谦?
嗓子得到了滋润,声带发起音来不再干涩。我眯眼看了看眼前认真看着我喝水的青年,试探着叫出了脑海自然浮现的名字。他端水的手莫名一颤,脸上表情有了些藏不住的欣喜,你记得我?
脑子越发清醒了。之前的混沌好像只是梦境一场,没有留下任何残余。我伸手握住青年端着水杯颤抖着的双手,看着他的双眼轻声回答,是的,我知道呢。
我知道我叫林亦衡,而你,叶宜谦,是我的恋人,我最爱的人。
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叶宜谦语无伦次的喃喃道,眼眶却湿润了。我把水杯放在床头,伸手就搂住他的肩膀。我没事的,让你担心了。
我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事的。可是幸好,我还记得爱我的人,和他爱着的那个自己。
我怎么了?我问道。
叶宜谦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后,用略带抱怨的口吻开始向我说明情况。
前几天你在公司晕倒了,烂摊子现在还是你的秘书在替你扛着呢。真怕你一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说着他微微努了努嘴,这动作突然让我心中一动。
我以前一定很喜欢他这么做。没错,他会撒娇,会孩子似的大笑,会故意用软糯的声音叫我……
叫我什么?
突然冒头的问题瞬间占据脑海,我脸上被这感人场景所渲染衍生的微笑突然冻住。叫我什么?
为什么我记不起来?
亦衡,是不是头还在疼,你又皱眉了。叶宜谦敏锐的感觉到了我的情绪波动,担忧的看着我问道。要不要让医生过来?
他叫我,亦衡。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隐约的失落,明明这是我的恋人对我的专属称呼啊。压下心头些许不适感,我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把怀里关切着自己的人,抱得更紧了。
虽然感觉自己的记忆好像缺失了什么,可是这个人,应该没记错,总归是属于结构尚且完好的那份记忆里的。
我抬头看向窗边。窗子开了一半,挽起的纯白色窗帘边缘的褶皱在微风中波浪般浮动着。我微微皱了皱眉,别开了目光。
下午的时候,我向医生申请出院回家,虽然醒来的时间不长,但也没有继续呆在这里的意义了。医生给我做了全方面检查后说还需要等结果出来了再通知我,一下也没放行。艺宜谦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出去了,一个人呆在病房的我只好在百无聊赖中,等着医生或者宜谦中一个人的出现。然而最终等到的,却是一个没被我划入考虑范围的人。或者说,完全没有意料到。
而现在那人就坐在床边,西装革履穿得人模人样,脸上的笑容温柔的好像能把整个世界融化。活脱脱一个笑面狐狸,程以诺。我在心里想,突然就萌生了想逗逗他的念头。
于是我摆着一张面瘫脸,冷冷的问他,你是谁。
程以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目光里却意味开始不明。看到他一脸懵样,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挑,动了动腿双手交叠垫在了脑后,说道,程以诺,你装无知的表情太蠢了,亏你还是表演系出身的。
被你看出来了。程以诺被拆穿后一脸坦然,不是为了配合你嘛,我也不想成为一场狗血失忆认亲戏码的扮演者之一的。
我冷哼一声,没有做答。
看来你恢复的挺好,还有智商开玩笑。程以诺丝毫不为我的反应所影响,说话时语气依旧和气的很。
不认识程以诺的人一定会陷进那双无比温柔极具迷惑性的眼中。可和他相识五年,我知道这家伙绝对的表里不如一,看似无害的外表切开里面都是黑。
这种智商的游戏,也就和你开开。我懒懒的回答,怎么没见你的小秘书跟来啊?
程以诺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速度很快,时间很短。他最近告假,回家去了,他回答道。
亦衡,问你个问题。记得Aaron是谁么?
我仰头想了想。记忆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印象确实模糊的连脸都记不清了。记得,我抓过桌上果盘里程以诺刚刚认真削皮分块的苹果块放进嘴里,称赞道苹果不错。
你记得他的什么?程以诺继续追问。
我看了他一眼。记得,那货是个脸盲,是何念的男朋友。说完我摊开手,就这些。对了,何念还好么,摊上个连他脸都不记得的BF,要我早分了。
程以诺温柔的好似一片湖的眼底突然浮现出水蛭般缠绕上来的黑暗。何念死了。他的语气突然降至冰点以下,甚至出现了一丝怨懑。
何念死了?
虽然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是和他男友Aaron一般模糊到连脸都无法分辨,但听到他的死讯时,我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sorry。愣了一秒反应过来的我不无愧疚的连连道歉,心想何念之于程以诺应该是个重要的人。
什么时候……我的话剩了一半在口里含蓄的没说出口。程以诺自顾自用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放进口里没说话,等到慢条斯理嚼完了才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本来还想问问何念的死因的我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随后两边都默契的岔开了话题,但终究没有持续太久,程以诺便起身告别。
他大概以为我没看到吧。
离别时他那一眼回瞥,眼中被温和重重掩盖的微弱却刺眼的扭曲的黑暗。
和那时告诉我何念已死时的眼神,如出一辙的让我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