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环阵》继晷

3、乾之三

　　翦逐在仙法赛之前的一个月，每天不是喊腰疼就是唤腿酸，翦秦风和他妻子翦霄唯对亲生儿子的病痛只给了冷笑这一个回应。
　　而到启程去角明的那天，翦逐干脆不要脸地瘫在地上大喊自己来红去不了啦，而翦秦风最后的应对是敲晕他们家的倒霉孩子，直接拖下鸧擎山。再当翦逐在去程的马上醒来时，身边已经是笑得幸灾乐祸的谢景晓时，也就不叫唤什么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的事了。太麻烦，而且没效果。
　　翦逐是翦家长子，没什么特别的性格特点，就只有没脸没皮和懒得没底这两点极为突出，而此次极为拒绝这仙法赛也没有什么严肃的原因，就是嫌麻烦。
　　他们下山已经过了两天了，谢景晓是翦家族长的帮凶，在鸧擎山脚接应这次绑架，现在这犯罪过程已经进行了三分之一。
　　两人已经到了献州地界了。谢景晓与有穷申罔约好了在这会面。
　　在定好的港口边，只见有穷申罔黑着一张脸，表情不善地看着他俩。
　　“我在这等了整整一天。”
　　谢景晓立马指着翦逐大喊自己冤枉，说若不是这家伙被敲晕了，只得让他一边抱着一边架马还得牵着另一匹马，至于花那么久吗？
　　“敲晕了？”有穷申罔差异地看向翦逐，随即又立马反应过来：“翦伯父对你还真是手下不留情啊。”
　　“他们对翦逐这个来红的儿子都这般决绝，当真是杀伐决断的真英雄啊！”
　　“哦，这次是来红啊，上次我还记得是脑残了呢。”
　　见他们两人越说越起劲，翦逐冷笑一声，瞟了他俩一眼。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那么不想参加仙法赛吗？”
　　有穷申罔：“嗯？”
　　谢景晓的直觉告诉他要堵住翦逐的嘴。
　　翦逐露出无奈的表情，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叹道：
　　“那是因为有我在你们就都没有夺魁的希望啊！”
　　两人呆愣了片刻。
　　只见翦逐朗声大笑策马狂奔，回过神来的两人也立马扬鞭追赶，大骂翦逐无耻至厮，堪称修真界无赖第一人。
　　烈日当头，三位少年在海边肆意纵马，卷起沙尘滚滚，将一阵阵笑声留在了身后。
　　那年，翦逐十七岁。
　　三人到了距离角明最近的参琦县的时候，便可以时不时看到各方的修仙世家了。而他们当晚入住的客栈中，张家和周家的人也住在了这。
　　晚上吃饭时，刚巧见着了张家的人。总共是四个人，一位长者样的女子，两位与翦逐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还有两个看起来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虽还没彻底长开，但那眉清目秀的样子，想来长大后该是个俊俏美男子。
　　翦逐看了看他们，又扭头问同桌的两人：
　　“低年段的仙法赛不是要在我们的比试之后吗？那得要半个月啊，小椽都哭成那样了我娘也没准我提前带他来，怎么那孩子就被带来了？”
　　专注于研究菜式的有穷申罔，和专注于研究那有几分姿色的老板娘的谢景晓闻言转过头看，看了一会儿，便纷纷发表意见。
　　“怎么他们一桌的菜都是素的啊？”
　　“那女子年轻时应该还是不错的，可惜我与她的恋情中间注定横着一道年龄的深渊。”
　　翦逐一人赏了一个爆栗。
　　“唉，你说那两个孩子啊，”谢景晓揉了揉脑袋，不情不愿地把话题从女人身上转开：“我听说张家有一个孩子好像叫张药苫，有些脑伤，一直都离不开照顾他的长老，喏，就是那个跟我痛失良缘的那个，大概就是离不开才带过来的吧”
　　翦逐：“你说的是哪个？”
　　谢景晓：“我怎么知道是哪个。”
　　. . . . . .
　　翦逐：“好吧，那另一个孩子又为什么带过来？”
　　谢景晓：“垂涎长老美貌吧。”
　　翦逐哦了一声，转头去跟有穷申罔讨论为什么那一桌的人都在吃素。谢景晓似乎有意谈谈洞庭张氏之中女修的模样，根本没有人理他，只能委屈地撇着碗里的回锅肉，狠狠地咬了几口。
　　子时一到，三人便上房休息。
　　而大概半柱香后，有穷申罔和谢景晓的房内相继熄灯。一个黑影，却从翦逐的房内钻出。
　　就是翦逐。
　　他鬼鬼祟祟地从自己的房内搬了块木板爬窗而出，轻点了几下窗椽就上到了屋顶。眯着眼仰头看天，欣喜地发现今夜无云，星光璀璨。
　　翦逐先掏出了一根麦秸杆叼着，再从袖中掏出纸笔，平铺在拿出来的木板上，开始标记和绘制此时的星辰方位。现在正值初秋，西方明星中，可以清楚地观测到主“刀金”的太白星，那象征杀伐的星辰正在这变革与杀伐的启明星，在秋风的肃杀气氛中，显得格外冷清。明亮，却没有温度，就好像冰晶的碎片，锐利而孤傲，不容任何人触碰。
　　这份记录秋季星相的图纸是翦逐制作的最后一张星辰图，可以与之前的冬、春、夏三张构成完整的变化图历，以此窥探出四季之内星辰的变化，完成他所痴迷的阵法。
　　想到这里，翦逐平日那一直没精打采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神情里，是让他父母都几乎认不出这懒散儿子的专注。
　　正当他几乎无视了有些酸痛的颈椎投入到那叫人奇怪的趣味之中时，瓦片清脆的一声碰撞，让他猛地回头，下意识地想盖住自己的图纸。而当他看清是何人时，却松了一口气。
　　今夜，不睡觉的不光是他一个人，还有张家的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正坐在房顶的另一边，看他盘腿而坐，呼吸绵长，应该是在静心。
　　仙门世家的教育方法多少有些不一样，鸧擎山的修炼是出了名的自由奔放，而洞庭山的教育方针却是从一言一行开始约束，争取门下弟子人人都可以心无杂念，洁身自好。
　　静坐以静心，便是张家有名的修炼方案。
　　竟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没觉睡要在这秋风中打坐，翦逐不禁心下忿然。
　　他回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时可是日上三竿才会被饥饿感给叫醒的，而且这个孩子搞不好就是那个有脑伤的，不多睡点养养脑还在这静心，简直是灭绝人性。思及此，翦逐那在娘胎里就封印了的同情心忽然解封，情不自禁地走了上去。
　　“小鬼，你家大人让你在这吹冷风的？”
　　张适听见有人在和自己说话，慢慢地张开眼睛，疑惑地看向翦逐。
　　不巧，这孩子从小残疾，没残疾在脑里却残疾在脸上，什么心情都是一副面瘫脸，他这疑惑的表情到了翦逐眼里便是呆滞的样子。
　　“唉，真是可惜了长那么好，怎么就有脑伤呢？”
　　翦逐甚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张适刚要开口解释，却瞥见了翦逐放在一旁的图纸。那几乎是他完全没有见过的东西，不禁便盯着看了。
　　翦逐见他发现了星辰图，便冷笑一声，用带笑音却低沉的语气说道：
　　“哎呀，你发现了啊，那可不好，我画这东西若被发现，可是要被那群修士们耻笑的啊，”他咬了咬麦秸杆，凑近了一点：“你说，我是不是要在这里封了你的口比较好？”
　　张适冷冷地看着他。
　　然而翦逐却退后了两步，朝他摆了摆手，笑道：
　　“诶别紧张，我知道你有脑伤，说不出去的。而且那些人说什么，又与我何干，我想做便做，哪里又要关心他们如何置喙？”
　　说完，他将麦秸杆拿出来，直指西方的太白星。
　　“你看，它很漂亮吧。”
　　张适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便见那颗明亮的寒星，在夜空中闪烁。
　　的确很漂亮，漂亮地让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星辰、山川、王朝、日月，这些东西之中一定有它的规律。”
　　张适回过头，看着翦逐。
　　“前辈，事实上我不——”
　　“啊，抱歉，说这么多你听不懂的有些烦了吧，”翦逐理解地笑了一下：“任何一个修士听到我一个修仙的在摆弄这些占星学和阵法，都只会报以冷笑，可我这个人就是爱说话，却也不想让人心中嘲讽却还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听我说话。想着你有脑伤，至少不会觉得我可笑，不自觉便说多了。”
　　张适：“我——”
　　翦逐：“嗯？”
　　“想听。”
　　翦逐的眼睛忽然亮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你想听？”
　　“嗯？”
　　“你听的懂？”
　　张适老老实实地摇了头。
　　“但我想听。”
　　翦逐这下乐了，想着这孩子不光长得好，而且还对未知的事物有如此大兴趣，就算有脑伤也是个可以成大器的苗子啊。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睡成。
　　翦逐讲了一宿，有关占星的黄道，东角的角、亢、氐、房、心、等，还有关于八卦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卦形，他捏诀震下了旁边的树枝，然后折断，摆出卦形给张适看。
　　张适听的很认真，就算在翦逐眼里那就像是懵懵懂懂也好，翦逐相信这样子轰炸式教学下，就是脑伤人士也一定能学会。
　　到第二天早上，翦逐的精神还是很好，他这种不知何为生活作息的人自然不觉得累，但他忽然想起旁边的还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忙抬头看他。
　　张适的眼底没有泛青，也没有疲劳的样子。
　　也是，到底是修仙的人，怎么会一晚不睡就疲累呢。
　　翦逐收起了图纸，让张适悄悄回房，千万不要惊动了张家的长老，怕他不明白，特意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张适的嘴唇，示意禁言。
　　张适愣住了，翦逐以为他还不懂，又伸出另一根手指竖在自己的嘴唇前面，轻轻地发出一声“嘘”。
　　这次张适忙点了点头，从墙边飞了下去。
　　翦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惋惜地叹了一句：
　　“可惜有脑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