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环阵》继晷

14、乾之十四

　　嫉妒。
　　翦逐沉吟片刻道：
　　“商贾之家不能科举，那书香门第的少年与公子一同参考，高中状元的却是公子。”
　　高施图痴笑道：
　　“对，没错，就是我高中状元！那日他们说要与我吃酒助兴，以庆我金榜题名，饭后不及半盏茶功夫，却又说要与我在山中小游，留字题壁。”
　　“但是这地方，他们留下的却是一个土坑。好一群患难与共的朋友啊，便连坟墓都这般周道地为我备下了！可笑我当时竟不解风情，在土坑里望着他们为我填坟时，苦苦哀求他们放我一马，枉费他们一片苦心！便连我心悦的女子，也素装而立，就站在一边和她喜欢的人，喜送我最后一程！”
　　高施图笑得肆意，笑得张扬，却又笑得让人肝肠寸断。
　　背叛，欺瞒，伤害。
　　他想要手刃仇人，想要让那些人永世不得超生的理由太多，又太沉重。
　　再没有什么他承受不了的后果可以让他放手。
　　翦逐叹了一口气，缓缓地从袖中掏出另一张阵图。
　　这一张，与一般阵图并无区别，只是“巽”与“震”却是红色的字迹，细细闻来，还可以从这张纸上的墨香中嗅出几丝血腥气。
　　“御木为舞，绛风成曲，巽五初见. . . . . .”翦逐口中念念有词，阵法图在他手中也开始有了些奇异的变化。
　　自厌火一役，翦逐祭出杀器“换生阵”之后，阵法便如被春风播种的青草一般在修仙界蓬勃生长。尽管四大家族明令禁止阵法的传播，但也做不到真正的限制，修些歪门邪道的修士和被称为“魔教”的扶摇中人，都会把阵法看作了不起的法器，擅自修行。
　　高施图被杀之前也曾听说过阵法这种东西，翦逐此时出手，他也立马做出了应对。反手便翻出了一柄剑，脚下轻点几下，身形便在瞬息间移至翦逐面前，一声锐利的破空之音伴随着他直取翦逐咽喉的剑势而发。翦逐微微侧身，再趁势转过了小半周，欺身贴近高施图的背后，高施图见一击不成，也并未慌乱，不留停顿地飞身向前，腾出了不小距离。
　　一个来回下来，两人都没能做什么。孙界之看了这一幕，在震惊之余又觉得觉得可惜，若翦逐身上有武器，那刚刚在高施图身后时便可有所作为，而不至于在占得先手的情况下却伤不了对方。
　　还没等他回味过来，便听一阵响声大作。众人回头，只见一棵树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枝干先是僵硬地晃动着，可不过片刻，便突然像女鬼的指尖一般，成百上千地齐齐像高施图发起进攻！
　　定睛一看，那树干上正挂着翦逐方才拿出的阵法图，本为暗红的“巽”字此时更是鲜艳欲滴，血光大作。
　　“这. . . . . .”
　　作为千茭弟子，孙界之自然是被禁止接触阵法的。但是不学归不学，对阵法的了解还是需要的。他在修为上成就不高，便对这些靠努力便可以习得的知识更是上心，对阵法的研究还是有些深度的。饶是如此，他也从没见过可以扭曲草木生长而供人驱使的阵法。
　　高施图与那树枝缠斗着，剑气所及之处枝叶尽断，妖树则胜在它生生不息，断了一截便有后继的枝叶再长了出来，高施图一时竟也腾不出身来。
　　“都站着干什么呢！你们千茭派你们下山是来看戏的吗！”
　　一声呵斥传来千茭弟子顿时面红耳赤。方才被这如同人妖交战的一幕给怔住了，竟是完全忘了挥剑降鬼的事。此时被人一骂，立马便定了心神，迅速地摆出了剑阵。团团围住了高施图，几道虚影闪过，正与大树胶着的高施图劣势毕现，不肖一会就在肩上和腿部负了伤。
　　千茭弟子不禁大喜，这厉鬼虽有灵智，但煞气却很淡，并非想象中那样难缠，手下的力加了几分，步法也不由得增快。终于，一道闷声后，高施图的胸腔中了一剑，倒退了足足十步才用剑支地，堪堪稳住身形。
　　翦逐在一旁，看着这一边倒的战况，眉头却越发紧锁，两指夹着的另一张阵法图也并没有放下。
　　高施图胸腔见血，若是普通人应该已经气绝身亡了。如此败势下，他却依旧是一付气定神闲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与几只兔子玩着追逐打闹的游戏一般，甚至拿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沾了尘土的衣摆。
　　他抬眉，淡淡道：
　　“道长莫不是只有这些手段了？”
　　说这句话时，高施图看着翦逐，对着正持剑对着他的千茭弟子连一个眼神也没分过去。
　　韩文菡最先被激怒，竟不管剑阵，兀自挥剑向前，直往高施图的颈上削去！
　　翦逐似乎听到了一声笑。
　　他无法断定那是否是来自高施图的笑声，那声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幼，很轻，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到了翦逐的耳中。
　　狂风骤然大作，高施图的黑发随风乱舞，发冠竟已不知所踪。
　　衣袂飘飘，青丝乱旋，此时的高施图看起来分外妖异，与方才谦雅儒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些受控攻击高施图的树枝被一阵黑火燃尽。韩文菡发现了此等惊变，立时落地后撤。可还未撤出半步，十步之外的高施图竟出现在他的面前，微笑着看着他，左手伸出两指，直冲向他的脸，竟是要取他眼珠的动作！
　　当那只手已经探到韩文菡的门面时，那如疾风的攻势突然被凭空弹开，高施图反而闷声吃痛一下，退后了数步。孙界之惊讶地看向翦逐，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与韩文菡当时对翦逐出手时并无两样。
　　还不待他说什么，高施图又一次用鬼魅般的步伐朝翦逐冲去。
　　翦逐一动不动。
　　既不是被吓呆了，也不是什么气定神闲。他此时内心天人交战，想要灭了这厉鬼并非难事，但付出的代价也算不得轻。况且这些千茭子弟在这，他虽有意让这些小辈当他的信鸽，却也不能让那些千茭的老不死起了太大的疑心，不然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
　　他轻吐了一口气，做出了生受这一击的决定。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打死，硬撑到张适找到这应该还是可以的。
　　在千茭小辈的惊呼声中，翦逐护住了心脉的咒符被黑火烧尽，他也还是被打中了腹部，一口甜血猛地从喉头涌了出来。
　　没事人似的抹了把血，等着高施图的下一击。
　　千茭弟子到底不是来郊游的，迅速踏着剑阵又冲了上来，挡在了翦逐面前，尽己所学地与高施图相抗。可是高施图对这个阻碍几乎是嗤之以鼻，翦逐也没有半点“得救了”的神情，连拍了数张阵法图纠集起周围的草木，和千茭弟子打着配合攻击高施图。
　　饶是如此，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千茭弟子便败势尽显。在高施图抓伤一个年龄最轻的少年后，便不紧不慢地破了这威力不怎么样的剑阵，再一次用那诡异的黑火烧尽了作妖的树木，才笑盈盈地踏着步子，走到了翦逐面前道：
　　“道长倒是心宽，都到了这般境地了竟还想着藏宝。”
　　翦逐此时形容狼狈，仍是没心没肺地笑道：
　　“公子说笑了，若是此时有什么保命的法宝，就是要小的跪下来求都是可以的，哪里会有藏着的道理？”
　　“若无后手，那你又如何会这般气定神闲。”
　　“哪里，我不过是被吓的。”
　　“道长倒真是有趣得紧。方才用的那些阵法，是在下连见都不曾见的，若是道长愿意就那些阵法指点在下一二，在下愿以待师之礼请道长留居此地。”
　　翦逐心下冷笑，这个前状元还当真不老实，不仅从那些人手里练的了道行，连对阵法都这般觊觎。
　　“小的这便不懂了。公子堂堂状元郎，如何会对舞刀弄剑的生计有兴趣？”
　　“道长以为如何？就算惊才绝艳，命还是轻而易举地叫人拿去了，所谓人命若没有力量也不过如此。在下四年前丢了命，却换的了这身修为，道长难道就没有半分眼红？”
　　“眼红？”
　　翦逐像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蠢话一般，冷笑一声。那顺从的语气褪去，语调在句末上扬，三分讥三分讽道：
　　“这世上，最廉价不过修为，最珍贵不过魂魄。你四年前不仅丢了命，还卖出了魂魄，不以此为耻，反倒沾沾自喜。这等蠢货，你又要我嫉妒些什么？”
　　高施图闻言，脸上煞气惊现，那抹似是而非的笑容冷了下来。
　　“魂魄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句说的又惊又怒，而从高施图电光火石地再次出手便知，比起弄清翦逐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杀人灭口才更为紧要。
　　翦逐险险晃过一击，第二击却又紧随其上。
　　这下麻烦了。
　　翦逐心下暗道。
　　与张适分头行动本就是怕在打斗时让他看出什么端倪，所以让张适优先寻找那六个人，再会合与这只鬼缠斗。可是高施图的能力比他想象地高得多，而有这些孩子在这，也不能就把家底给亮出来让他们去千茭通风报信说魔头翦逐又现世了。
　　除了再挨多几下，别无他法。
　　阵法图护得住一些是一些，只是不知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翦逐微微眯眼，盯着高施图袭来的攻击。似乎是高度紧张过了头，他突然觉得闻到了一阵香味。
　　有点像花香，又有点像木头的沉香。淡淡的，像一片花海绿树被冰冻了千万年后，一束阳光慢慢将那冰层消融时散发的味道。
　　还没有等他回味过来那是什么香味，一声剑鸣划破空气，他的面前正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
　　溯溪出鞘，高施图的攻势立刻被打断，一道血光之后，身体像脱了线的风筝一样被击飞。
　　“琨端子！”
　　千茭少年惊喜的声音最先发出，翦逐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个，张道长啊，下次可要来快点，小人可差点要把命给搭进去了。”
　　张适没有看千茭弟子，甚至没有看一眼对面的高施图。
　　他的眼里闪烁着骇人的光亮，又藏匿着深如渊沼的黑暗。
　　弧度美好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不过无声地两个字，翦逐却霎时如坠冰窖。
　　他笃定，清晰地说着：
　　“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