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珊灵潇潇

20、真挚谎言 疏离的美感

　　我一直睡不好觉，或许是想太多，做梦般真真假假也分不清。人在睡不着的时候，就容易精神错乱，我坐在床缘望着窗外，眼前却总是浮现暗黑之城里血肉横飞的景象。我咬着下唇，决定豁出去了，因为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就只有发疯的途径了！
　　第二天，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洛池皇子已经在门外等着我。
　　“涵儿，这么早？”
　　“恩，我在这里睡不安稳。”
　　“我也是…酒真是件危险而可怕的东西，它容易让人抖落出许多秘密，而且…”他看到了我的表情，似乎省悟了什么，改口道，“没什么，随口说的。”
　　我冷淡地望他一眼，不打算理会。
　　“要去哪儿？”他问。
　　“树静轩。”
　　他保持沉默，在走廊的阴暗里无法看清他的表情，揣测不出任何信息。我不着急，耐心地等着。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问道：“昨晚是我们自认识以来最真诚的一次交谈，是么？”
　　我惊讶地抬起了头，一时间弄不明白他的情绪。昨晚他酩酊大醉，那些对话他还能记住多少？还是他蓄意要那么做？“我并不觉得。”
　　他靠近我，仍然笑着。“如果我说昨晚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你凭什么认定它不是呢？”
　　我倾了倾头，说：“那你为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不相信…比如你所谓那种爱的情绪，我倒很想看看那是什么？是个什么程度！”
　　他收住笑，微微蹙眉，那表情却叫我莫名讨厌起来。
　　“你怎么不再像刚才那样对我媚笑了？你不是想勾引我？说你爱我？‘爱’我到什么程度？”

　　他抱着双臂，沉着地靠墙站着。
　　半饷，他开了口：“就这样？你在以某种角度来看我，所以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爱一个人不光靠嘴巴！你能为我做什么？我要自由，活动的自由，就这么简单！你能做到么？你能让我离开么？”
　　我欲走开。他一举臂拦住我，抓住我的手，没头没脑地问：“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不去试试看你怎么会知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为什么不把未来放在我身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洛雅皇妃，而我——”
　　我终于明白了，他把我当成了什么女人？他竟以为我有龌龊的心机，以为我利用机会在攀附仁树王爷。他在警告我，叫我别自不量力……
　　我怒极发笑，反倒不想去否认了，“你又为什么那么肯定？当然，我不去试试怎么会知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为了我而来？你怎么知道他的心在十年之后不会有所改变？至少他不会妄自揣测我、不会处处堤防我、不会设计利用我！”

　　“你真是个蠢材！” 幽冷的冰刺，冷冷穿透我。这种幽冷笼罩了我好一段时候，几乎将我覆盖。然后他突然一反常态，冷静地推开我说：“走吧！永远不要再——” 像弦断一样地猛然嘎止，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们走。”他又说，然后往原先我们来时的路走去。
　　我跟上他。
　　小道上浓荫覆盖，阳光射不进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微感恐惧。
　　他不肯跟我再说一句话，时间变得异常的慢。实际上他走得很快，为了追他，我几次差点被绊倒。一股凉意陡然窜上心头，战栗感悄悄爬上背脊，还好我及时认清他！甚至就算我现在跌死了，恐怕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一股淡蓝色的光芒挥洒下来，我才注意到那是天花板上夜光宝石发出的。此时我正站在回旋曲折的楼梯上，下面许多空荡荡的大房间，女官们穿梭其中…这才是真正的洛池皇子殿！而我之前一直住在这儿上面，那条小道通往的另一处地点。
　　当我们走向大厅时，侍卫们纷纷施礼并打开了厚重的正门，有个人背对着门外的光线静静站立着。
　　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看见他身体的轮廓。
　　洛池皇子向他施礼，他不动声色，似在等待我的出现。
　　我又快走了几步，才看清了他。他修长的深邃眼眸牢牢锁在我身上，笑容深沉，有着优美的唇线。翡琉，他轻叫这个名字，如同那晚他生病。他的眼神是黎明最撩人的鼓励，几乎让人无法阻挡，几乎让我觉得他是我生命的依靠。
　　“我一直在找你…”
　　一股热气迅速冲进我的喉咙，让凝结于那里的硬块在松动，在软化。一种带着酸楚的感动，浪潮般从心底汹涌而起，席卷了整个胸膛。我费力的要把那个硬块压下去，却发现，自己的眼眶发热而潮湿了。
　　他过来一把抱住我，男性的味道细细传过来。
　　这样熟悉，甚至还有当日的温暖。

　　“砰！”突然击门的碰撞声震断我的思想。
　　“你们两个够了吧？”洛池皇子阴着脸，拳还在门上支撑着他的身体，全身都散发出了一股极其强烈，几乎让人能看得到的怒意。
　　我怔怔地瞪着他，那灼热又复杂的眼神。
　　几乎是同一时刻的，他移开了目光，问：“皇叔，媛香她怎么样了？”
　　“什么也不肯招，不过看在玄宇皇子的份儿上，皇妃自然会对媛妃娘娘重轻处罚。可是…” 仁树轻描淡写道，“池儿就这样避开玄宇之前的重重搜索，岂不是又太失礼了？”
　　“池儿重伤，一直在静养，对此事儿全不知情，改日定向皇兄赔罪。”
　　这些话中似乎都话中有话，暗藏许多可疑的玄机，意有他指。我不禁望向仁树，在他唇边的微笑是那么地细致温柔，让注视着他的人也因他而觉得自己温柔起来。
　　“翡琉，二皇子重伤之下，特意照顾你，还不谢谢？”
　　我一怔，随即向洛池皇子深施一礼。同时，听他说，“不必了。若不是翡琉公主，池儿早已葬身在沼泽树林了。”
　　睁眼说瞎话也不要到这种程度吧？我认为撒谎的三要素是：一、不脸红，二、心不加速，三、表情要自然。我琢磨着要做到这三点，然后才起身微笑道:“若不是池殿下，翡琉也早已身陷沼泽了，这算不算缘分？这些日子与您相知相惜，是翡琉前生修来的福分，殿下的承诺，翡琉会紧记在心。”

　　他轻声道：“承诺不难，难的是一诺千金，我自会遵守对你的诺言。”
　　这句话他用了“你”而不是“翡琉”，这使我的心怦然跳动了几下。他的眼神深沉、内敛，那一股深不可测的味儿实在很是魅惑。怪不得有人说：男人之美，在于说谎说得白日见鬼。他配合得还真是好，表现得那么自然地与我一往一来。
　　我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叹道：“所谓患难见真情，逆境见人心啊！”
　　他一愣，随即手掌迎了上来。这手的触感是那么细腻，吹拂在我脸上的气息也和以往一样温柔。多么可笑，天使的笑容怎么可以伪装得这么好？我努力睁大眼眸，想将他再看得仔细一点。这时，我听见仁树王爷说了一句：“翡琉，我们走吧。”
　　“好。”我抽手，他没放，反倒是扯了我一把，害我一头栽到他的胸上。我低呼了一声，他对我的诧异回以微笑，然后松开了贯注力道的手，有些疲倦的整了整微皱的衣衫，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面对着他，我清楚地看到一丝波澜掠过这位皇子微笑的表情，但随即被那深不见底的沉默吞噬了。
　　走了几步，我不禁又回望了他一眼，映在他眼中的是略带海洋蓝意的深色，满盛凝结了的冰流，修长的身材在晨雾的迷罩下突显出一种疏离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