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雪纷纷 瑟瑟萧之》七雨

4、第四章

　　楼忆雪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长安城，大雨倾盆，像是要将整座城楼淹没。沙沙的雨声隔绝了一切烟火嘈杂，没有人，没有生气。只有雨和沉沉压下的夜幕。楼忆雪开始紧张，他知道这里是哪里，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是他动弹不得，亦阻止不了。
　　雨势不减，只是淅沥声慢慢地，慢慢地变浅，终于沦为背景。孩子稚嫩的喊声一声又一声，急切而惶恐，从遥远的时空传来，飘飘渺渺。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楼忆雪眼前，他在跑，小步子迈得不稳，踉踉跄跄。鞋子踩在雨里溅起了水花。寂静的街道连一盏灯火都没有，楼忆雪却能清楚地看见屋檐上形如鬼魅的黑衣人。他想伸出手拉住孩子，想让他小心，可是他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柄雪亮的匕首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准确无误地从孩子的后背插进心脏。孩子惶恐的表情凝固在那一瞬间，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流出，染红他的衣裳。那时雷电交加，雨势渐大，却冲刷不去孩子流出的血。小小的身子瘫软在地，鲜红缓缓流淌，在雨夜开出一朵艳丽的花，刺痛了楼忆雪的眼睛。一种孤独的，绝望的情绪铺天盖地从心里涌出，涌到喉上，让他抑制不住想嘶吼。可是喉咙发不出声音，任他再如何用力，亦喊不出哪怕一个音调。黑衣人从屋檐上轻轻跃下，走到孩子的身边，慢慢地撕下脸上的面纱。闪电撕裂天空的那一瞬间，楼忆雪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庞。
　　惊叫一声终于从噩梦里醒来，鼻腔里仍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似乎连嘴巴都像嚼了铁锈。楼忆雪拧着柳眉觉得不对劲，这血腥味浓重得很，不像是梦里带出来的。这时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一道冷冽的剑光，顿时警惕起来。黑夜里持剑之人缓缓向他走来，颀长的身姿如玉树临风。待走近，才知道是顾萧之，整个人便松懈了下来。
　　“醒了？”顾萧之在他身边坐下，淡淡道。
　　楼忆雪粗粗瞥了远处遍地的尸体一眼，已经猜到大概，便懒懒“嗯”了一声，“这次可知是谁？”
　　顾萧之摇摇头，“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能派来截杀江湖两大风云人物，定不是乌合之众。问不出什么倒也正常，要真从他们嘴里翘出些什么信息，那才让人奇怪。楼忆雪只是问着玩。不知是否刚睡了一觉的原因，他竟觉得精神不错，“今晚我来守夜，你休息。”
　　顾萧之也不推辞，靠着一块大石头闭眼小憩。他不是铁打的，连日来的奔波已经透支了他的体力，更何况......他突然想到什么，问道：“松执是谁？”
　　他闭着眼，却仍能感觉到楼忆雪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这人对他很重要？顾萧之不太想窥探别人的秘密，“你刚才熟睡时喊了这个名字。我只是好奇。”言外之意，不想说的话，大可不说。
　　却听见楼忆雪轻笑一声，颇有洒脱之意，“他曾是我父亲收的得意门生。小时候我贪玩，父亲便让他时时跟着我，免得惹出什么大乱子。”
　　现在的楼忆雪说贪玩，恐怕听的人要斟酌多好几分。可是幼年的楼忆雪说贪玩，便真的只是孩童的顽皮。而被派来监视他的松执，则是他童年最好的玩伴。
　　松执大他十岁，虽然为人深沉老道，在楼忆雪面前却是十足十的大呆瓜，常常被欺负得莫名其妙，还无处伸冤，有时还得帮楼忆雪背黑锅，帮他收拾烂摊子。楼忆雪若是被禁小黑屋，他便整夜站在窗外陪他说话聊天。若是被罚不许吃饭，他就冒着被责罚的危险，深夜翻墙出去给楼忆雪买他喜欢吃的烧鸡。楼忆雪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他从不违抗。明明是被派来管制楼忆雪，却成了他贪玩的最大帮凶。有时连楼忆雪的父亲都看不下去，将他斥骂一顿。他口头答应得好，回头又继续唯楼忆雪马首是瞻。可以说楼忆雪现在恣意张狂的性子，大部分便是在那时被宠出来的。
　　“后来呢？”顾萧之问道。按照楼忆雪的说法，松执身为行刃门的首徒，又与他交情甚好，怎会轻易在江湖销声匿迹？
　　“后来？”楼忆雪笑颜粲然，“他被我杀了。”
　　顾萧之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