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雪纷纷 瑟瑟萧之》七雨

2、第二章

　　出了这个关口，便真正进入塞外。二月的江南仍是花红柳绿，临近塞外，风沙却刮得紧，像是要将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刮成肉干。
　　路边的茶摊只坐着寥寥几个客人，粗瓷淡茶只供解渴，店家已经习惯了客人匆匆忙忙而来，就着茶碗一饮而尽，然后丢下几个铜钱便离开。所以当他看见一位穿着披风的客人慢条斯理地啜着茶汤时，不由得好奇起来。加上这位客人眉目如画，气质佳绝，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若不是多看着几眼，他一定会错过一场好戏。塞外的风沙呼呼地刮起来，模糊间只看见一团光直直向着那位客人刺来。店家只觉得眼前一花，光影已经消失了。而刚才起风沙的地方，却整整齐齐地站着七八个持剑的蒙面汉子，浑身上下透露着凛冽的杀气。
　　顾萧之没有看他们，可他知道，周围铁定不只这几个杀手。
　　“顾盟主，得罪了。”

　　楼忆雪到达这间小小的茶摊时，只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淌出来的鲜血。而顾萧之依旧神色淡淡地喝着茶，就像刚才的秒杀从未发生。
　　茶摊上除了他和楼忆雪，其余的人皆惊魂未定。其实场面并不算血腥，顾萧之向来只给致命一刀，从不会出现血流成河的现象。只是这变故太突然，他们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楼忆雪只是从披风宽大的帽檐下略略瞥了他们一眼 ，便在顾萧之身边坐下，为自己倒了碗茶。“是谁不知死活敢截杀你？”
　　意料之外地竟看见他摇了摇头。
　　“你便不逼问？”
　　“问了。”顾萧之饮了一口茶，“说是你。”
　　那双纤长温软的手顿了顿，才缓缓将粗糙的茶碗送至唇边。小啜一口，青黄色的茶汤有淡淡的涩味，楼忆雪的唇角却扬起一抹明媚的笑。

　　塞外的百里家族世代为名匠，其二十三代当家更是铸剑的高手，曾费尽心力打造出一柄震古烁今的名剑，江湖人称“锁千秋”。此剑使百里家族名震天下，亦惹得不少江湖人士觊觎。剑本寻主，然而此剑威力甚大，为防落入邪道手里，百里家族与擅长机巧之术的莫容派联合，为此剑创设了一个机关重重的迷宫。无数觊觎之人皆死于此，才止住了后世夺剑的脚步。
　　楼忆雪与顾萧之所做的交易，便是以剑换毒。顾萧之助他夺得宝剑，他便将紫碧琴归还。
　　“当然，若你能在途中从我手上抢回此毒，夺剑之事，自不必劳盟主费心。”
　　顾萧之为了拿回毒药，自当帮他，此行定是孤身一人。
　　可楼忆雪却不一定。
　　虽说夺剑之事，越隐秘越容易成功。可谁能确定楼忆雪的目的真的是宝剑，而不是顾萧之的性命？
　　当漠漠黄沙，唯两人双骑，这般荒凉景象，实在是实行埋伏的好时机。有时连楼忆雪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动机不纯，可是顾萧之却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有一天晚上，夜阑人静，篝火“噼啪”作响，两人背靠背休息，楼忆雪还是忍不住问了他。顾萧之像是有些疲倦，声音低低的。他没有回答楼忆雪，反而问他：“你便当真确定，我会助你夺剑？”
　　楼忆雪细细一想便明白。顾萧之若是不想助他，也可以在路上设伏。反正他的目的很明确，要的只是紫碧琴。若是自己当真不设防，伏击加硬抢，他也不是不能成功。
　　这场旅途完全可以演变为双方势力的较量，却偏偏两人都选择了相信对方 。
　　楼忆雪笑了，“天下三剧毒，千里荒烟，两毒相伴，你当真不怕？”
　　顾萧之微微偏过头，几缕墨发垂在白皙清隽的面庞上，更显得侧脸线条流畅而美好。
　　“你不会。”
　　你不会杀我，就像我不会杀你一样。
　　“为什么？”
　　顾萧之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十七岁那年的场景。少年坐在池塘边斜栽的杨柳上，身子一弯倒垂在他面前，妩媚的眉眼流转着撩人的风情，笑容却灿若千阳。
　　“顾萧之，我楼忆雪若想杀你，定不会让别人来下手。”
　　那一刻他便知道，这枚毒药可以性命相托。
　　虽然铖平宫的长老们并不这样认为。天下人，也不这样认为。
　　楼忆雪太美，太媚，却同时太狠，太毒。就像一朵绝美的罂粟花，在你为他深深着迷的时候，便已经致你于死地。虽然楼忆雪从不以色诱人，但当一个恶魔拥有倾城的面庞，这样鲜明的对比会更加显示出他内心的丑恶，更让人惶恐。
　　这也是楼忆雪被人列为剧毒之首的原因。美得让人沉沦，却同时狠辣得入骨。
　　顾萧之微微叹口气。或许自己也中了毒，才会这般相信他。